如何会碍了生意?
桑梓一愣,但立时便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若是酒水比不过苏家,反倒要成了人家铺面的陪衬,白白把客人送到对门去。
但别人怕,她可不怕!
于是便逞然笑了笑,果断就往那第三家去了。
进了琼浆里就见酒香扑鼻,两旁屋檐下悬着各色酒旗,什么“刘记千日醉”“王婆三碗倒”的青布幌子迎风招展。
运酒的骡车吱呀呀碾过石板路,几个酒博士正抬着半人高的酒坛往来穿梭。
“那一处,便是给小娘子留着的坊子了。”
桑梓顺着尤二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巷尾有处宅院,门前石阶光滑如镜,檐下悬着块空空如也的乌木招牌。
“这宅子原是四十多年前刘家的祖产,可惜后人不成器,流落到我手里,后院能摆二十口发酵缸,地窖存得下三百坛酒。”
桑梓进去转了转,又尝了一口井水,心觉满意,顺着街道望了眼隔壁苏家酒坊,于是果断开了口。
“就这里了,烦请先生今日就立契。”
“小娘子,这宅子租赁的话每月只消三百五十文,年付四贯二百文,押三付一,另付小的茶水钱一贯五百文。”
尤二见桑梓敲定了买卖,心里先是一喜,但又涌上一阵担忧来。
也不知这坊子能租多久,这位小娘子的买卖又能做多久。
酒公子可不是一般人呢,这苏家酒旗虽然在金陵城才飘了十年,那也不是这般年纪的小娘子能撼动的啊!
但下一秒却见桑梓一笑,轻飘飘抛下最后一句话来:“这宅子我不租了,直接买断,现钱交割,今日便立契画押,免得夜长梦多。”
竟是直接买下!
尤二倒吸一口凉气,就连张屠夫都惊到了,终于忍不住第一次开口。
“不等再看看别处的价?”
“好水好灶难得,酿得出琼浆玉液,还怕引不来知味人?”
桑梓做买卖一向是很有魄力的,也自信自家的酒水不会比苏家的差到哪里去,于是立时拍板定下,当场写了契书。
北宋过户房子还是挺麻烦的,须得先立契,再经官府验看,到衙门印契、过割、投税,最后才能推收过产,少说也得两日工夫。
但这就显出找牙人的好处了——
只消跟牙行订了契书,剩下那些麻烦事自有牙人跑腿打点,一应手续都能办得妥帖,主家只需备齐银钱等着收房便是。
尤二收了茶水钱,自然是喜上眉梢,一迭声的吉利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又仔细问了桑梓现在的住址,预备着明日带着车去,一边帮忙搬家,一边收这房钱三十五贯。
“您就在家静候佳音,明日一早小的亲自带车来接,保管把房契钥匙并一应文书都给您送上门来!”
此间事了,张屠夫自回家张罗买卖,桑梓和吴秀娘拜别了千恩万谢的尤二,转身折返回茶肆。
两人穿过渐渐喧嚣起来的街市,都未多言语,只各自思量着这桩买卖的轻重。
吴秀娘是既为桑梓的魄力欣喜,又难免担忧这担子是否太重。
桑梓却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布置酒坊,直到拐进茶肆后巷,还未推开门,便听得里头传来祖母带着笑意的嗔怪声。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慢着些,这坛坛罐罐可经不起摔打!”
“阿婆放心,我手稳着呢!”
桑梓与吴秀娘相视一笑,推门而入后院,只见小小的院落里已是另一番光景。
虎头正满头大汗地抱着个比他腰还粗的酒坛,小心翼翼地从柴棚里挪出来。祖母则站在院中,脚下堆着几个捆扎好的包袱,正指挥着虎头把坛子放到墙角下。
眼角眉梢虽带着操劳的疲惫,却掩不住那份即将乔迁新居的期盼,抬眼就见自家囡囡回来了,也顾不上问房子的事,先拉着吴秀娘的手告了一状。
“可算回来了,快瞧瞧虎头这孩子,天不亮就爬起来帮手,比我还心急呢!”
“他理应如此,正该出力!”
吴秀娘笑着瞥了眼自家小孩,又见桑梓拉着祖母正细说看房的事情,眉目间就染上了一丝离别的愁绪。
本想大家住在一起亲香些,也好报了桑大哥生前的恩情,谁料小姑娘实在太有本事,让这离别的日子竟来的这样快。
桑梓见自己出去这半日,家伙什已经都收拾妥当,于是也就凑合着过了一天,晚上就和祖母在虎头缝好的那条被褥里凑合了一宿。
几朵可爱的辛夷花就缀在枕边,趁着窗外的月光,悄悄贴在少女的鬓边。
直到晨雾中的日光复又照到披厦中,这才被桑梓用手轻轻叠得齐整,一并收入最后的箱笼里。
再到茶肆里吃上最后一顿早饭,那尤二就拉着车来了,先用称过了三十五贯的绍圣元宝,拨得算盘珠子噼啪响。
桑梓却连眼皮都不曾眨一下,只接了收条和地契,又把钥匙塞到祖母手里,把老人扶上车,再把行李箱笼一件件摆好,这回头对吴秀娘郑重一拜。
“桑梓这便走了,此前多蒙阿姐收留照拂,这番深恩,日后定当结草衔环相报,绝不相忘。”
吴秀娘一看这还没她高的小姑娘郑重其事地行着大礼,心头一热,忙不迭伸手去扶,嘴里嗔着,眼圈却不由自主地红了。
“阿姐没用,不能助你起家业,不能与你挡风雨,只能祝我家小娘此去拿下酒引,酒香满金陵,叫那金陵城的达官贵人都寻着香味来求!”
桑梓于是别了码头,车马辚辚驶向琼浆里,待进了属于自己的宅子,让伙计们把酒缸码好,便都让人散了。
自己的家,自然是自己收拾最有意思。
于是搬屏风,挪箱笼,起灶火,安家当,三下五除二便将新居收拾得妥帖停当。
结果刚坐下,老祖母就派发了新任务。
“囡囡当去拜访左邻右舍,日后才好互相帮衬着过日子。”
桑梓身上乏得很,但想起保书那回事还是起身,可刚走到一家赵记酒铺的门槛前,就听见陈货郎那熟悉的声音自里头穿出来。
“哎哟我的赵爷,您就别为难我了,那酒的来路要是能说小的早就讲了,实在是不能往外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