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神医亲自带领的精锐,在奔赴南疆之后始终没有传来新的进展。其实这也是早有预料的事情,毕竟洛神医从一开始就说了,南疆之毒无解,萧灼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姬怀玉开始频繁地咳血,最初只是偶尔咳出一些血丝,后来渐渐变成止不住的暗色血沫,即便各种珍贵的药材灌下去,对于这具早已被毒药掏空的身体而言,也至多能起到减缓痛苦的作用罢了。
又一次从昏睡中醒来,姬怀玉缓缓睁开眼,映入视线的,依然是熟悉的萧灼的脸。
这段日子萧灼一直陪在他身边,原本俊朗深邃的轮廓明显消瘦了下来,眼下是一片化不开的乌青,眼球也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短短几日,萧灼便憔悴得不像样子。
在看到姬怀玉睁眼的瞬间,那双疲惫的眼里才骤然迸发出一簇灼热的光亮,唇角极力的扯起一丝想显得轻松、却难掩憔悴的弧度。
“你醒了。”
“……”姬怀玉问系统,“这段时间他到底有没有睡觉?”
【没有。】系统的声音有些沉重道:【这几天他哪里都没有去,一直在你身边,也一刻都没有休息过。】
【宿主,萧灼的状态很不好。】系统说,声音里掩不住的无奈,【他的精神现在已经濒临崩溃了。】
萧灼的意识的确已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
心中的恐慌如毒藤般日益蔓延,理智告诉他姬怀玉快要死了,可心里始终不愿意接受这个既定的事实,他不敢将这份焦灼与绝望泄露分毫,终日不眠不休地守在姬怀玉的榻前。
他不敢闭眼,怕自己哪天从梦中醒来,看到的就是姬怀玉了无生气的尸体,他宁愿一直这样看着姬怀玉,仿佛只要看着对方胸口那丝微弱的起伏,便能抓住一丝虚无的希冀。
虽然生病的是姬怀玉,可萧灼才更像是病入膏肓的那一个。
用完汤药后,看着萧灼那副神思恍惚、却还要强撑着挤出笑容的神情,姬怀玉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看在这副像是害怕被抛弃的狗狗一样的、实在可怜可爱的表情的份上。
他抬起手,没什么力气地朝萧灼招了招,示意对方靠近些。
“陪我睡会吧。”姬怀玉的声音很轻。
萧灼哪有不依,立刻从善如流的上榻,侧卧下来,然后将姬怀玉连人带被,极轻又极稳地拢进自己怀中。
只是那双眼睛依然睁得大大的,带着一丝贪婪以及不易察觉的恐慌,一眨不眨的盯在姬怀玉的脸上,像是生怕一错眼,怀中人便会消失。
“……”姬怀玉有些无奈的说,“你这样我睡不着。”
萧灼喉结动了动,低低的“哦”了一声,这才有些不情不愿地垂下眼帘,遮住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姬怀玉摸了摸他垂下的眼帘,低声说,“我在呢。”
冰凉的指尖仿佛有种奇异的抚慰效果,萧灼的身体几不可查的僵了一下,随即,一直紧绷的神经竟慢慢的松懈下来。萧灼终于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只是环抱着姬怀玉的手臂依旧收得紧紧的,不肯放松分毫。
萧灼依然焦灼,只有在姬怀玉难得清醒的时候,萧灼才会迅速敛去所有阴霾,强打起精神,努力在脸上挤出轻松的笑容,讲些朝中趣闻、市井笑话,试图逗姬怀玉开心,即便他的心里已经空芜成一片废墟,绝望的等待一个既定的结局。
终于在某一天,在一次长久的昏睡后,姬怀玉忽然醒来了。
他的精神看起来格外好,瘦削憔悴的面容上甚至有了久违的淡淡血色,就像衰败枯萎的花绽放出一丝绮丽的生机。
萧灼的神色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僵硬,心一寸寸的沉了下去,直坠入了冰冷的深渊。可也仅仅只是一瞬,萧灼便恢复了轻松的笑容,如同往常般同姬怀玉说起了话。
姬怀玉说,想要出宫去看看宫外的模样。
“这么多年,我还从未看过宫外是什么样子。”姬怀玉的声音依然很虚弱,可略带了血色的脸上,却难得地透出些许期冀的光彩,像是即将燃尽的烛火。
萧灼的心泛起一丝密密麻麻的酸胀,他想起姬怀玉以前的过往,对方少年时被困冷宫,后来被推上皇位也是身不由己,朝中前狼后虎、诸多枷锁在身,再后来被自己……这短短的一生竟未有过一日真正的自由。
他喉头梗塞,几乎发不出声音,只能点点头,涩声道:“好。”
萧灼亲自命人备好最稳当的车马,车厢里垫满了厚厚的绒毯,生怕有一丝颠簸。他亲自为姬怀玉裹上温暖的狐裘,将暖炉塞进对方手心,这才将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姬怀玉小心翼翼的抱上了马车。
没有帝王仪仗,没有前呼后拥,马车安静地驶出森严的宫门,悄然融入街市。
外面是一副与宫中截然不同的景象,待看到家家户户张灯结彩与鞭炮连天的景象时,萧灼才恍然惊觉已是年关将近。
宫里近日气氛沉郁肃杀,所有人都知晓陛下心尖上那位‘贵人’命不久矣。陛下情绪阴郁,所以无人敢露出半分喜庆之色,更没有人敢去提醒萧灼新年将至的事情。
街市上,人间烟火的气息扑面而来,长街两侧挂满了喜庆的红灯笼,炮竹声接连响起,孩童们穿着新衣在雪地里追逐嬉闹……人流如织,吆喝与欢笑声不绝于耳,各种声响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喧嚣,描绘出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
无人知晓这辆不起眼的马车里,正坐着昔日的天子与当今的新帝,游人们嬉笑着从车边走过,如同往日最寻常的模样。
姬怀玉见不得风,厚厚的鹅绒帘子也只是被掀起小小一角,他就这样静静地靠在萧灼臂弯里,望向窗外流动的繁华,眼眸里映着灯火暖红的光,亮得惊人。
“真热闹。”姬怀玉轻声感叹,嘴角噙着一丝极淡却格外满足的笑意,“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热闹的年节。”
萧灼看着姬怀玉眸中温暖的神色,心中划过一丝酸痛,以前姬怀玉在宫里过年节是什么样?想来无非是各种繁文缛节、尔虞我诈,以及隐藏在臣子们看似恭敬之下隐藏着的无尽算计……简直是了无趣味。
马车缓缓前行,姬怀玉目光痴迷的流连于窗外熙熙攘攘的景象中。忽然,他目光一顿,落在路边一个小贩的摊位上。
那是个捏糖人的老手艺人,正低头娴熟的揉捏着手中的糖稀,摊子前插满了已经捏好的糖人,个个色彩鲜亮、栩栩如生。一群孩童围在摊子前盯着老人手里翻转的糖块看得目不转睛,眼里满是渴望。
“宫外还有这样的手艺?”姬怀玉惊讶道,眼神落在老者手里的栩栩如生的糖人上,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艳羡来。
萧灼自然没有错过姬怀玉眼中那转瞬即逝的艳羡,低声问,“想要哪个?”
姬怀玉看了一眼摊子前围着的小孩,脸上露出一丝不自然来,“我又不是小孩,要糖做什……”
“是我想吃。”萧灼立刻接口,语气自然,仿佛真的被糖人勾起了馋虫,随即朝车外的侍从低声吩咐了一句。
片刻后,那名老者带着箱子战战兢兢的上了马车。
马车十分宽敞,即便多了个人也丝毫不显拥挤,萧灼将姬怀玉稳稳揽在怀中,对那略显紧张的老艺人道:“老人家,不必局促,就按你往常的捏法捏我们两个即可。”
那老艺人这才抬头看向两人,目光在看到姬怀玉憔悴却仍不掩惊艳的容貌时露出一抹震撼,随即小心翼翼的搓了搓手,道:“这位贵人的容貌气度……实在非凡,老夫手艺粗陋,恐怕只能捏出个神似,不能尽善尽美。”
姬怀玉掩唇轻咳了两声,“无妨,你尽管捏就是。”
听姬怀玉这么说,老人才放下心来,他小心翼翼地从随身的木箱里取出一块温热的糖稀,放在掌心熟练地揉捏起来,那糖稀在他布满老茧却异常灵巧的手指间翻飞拉伸,仿佛被赋予了生命。
姬怀玉靠在萧灼怀里,目光一瞬不瞬的追随着那双神奇的手,看着那糖团逐渐被赋予了人形轮廓……姬怀玉看得目不转睛,眼中露出了孩子般的新奇。
而萧灼则静静的看着姬怀玉难得鲜活的侧脸,也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容。
不多时,两个糖人便在老者的手里诞生了,那糖人虽不能完全复刻二人形貌,却抓足了神韵,显得十分惟妙惟肖。
萧灼给了老者一枚金锭,那老者千恩万谢,被侍从客气地送下了马车。
车厢里重归静谧,却多了几分淡淡的蜜糖甜香。
姬怀玉对老者捏的糖人满意极了,手中拿着两个糖人不住端详,指尖轻轻拂过糖人光滑的表面,脸上满是新奇与满足,“捏得这么好,我都舍不得吃了。”
“无妨,下次可以再让他捏。”萧灼温柔的说,心里已经在自欺欺人的盘算下次要提前备些什么,让那老艺人能捏得更精细些。
姬怀玉淡笑着摇了摇头,手指悬浮着描绘那个属于‘萧灼’的糖人精致的轮廓,而后小心翼翼的将两个糖人并排放在盒子里,让它们依偎在一起。
萧灼在一旁静静的看着,看着姬怀玉摆弄糖人时微微翘起的唇角,看着对方眼中那簇温柔明亮的光,就连这些日子以来紧绷的心弦……也在这一刻被眼前的画面温柔的抚平些许。
他想,他宁愿用此生所有,无论是皇位也好富贵也罢,哪怕是他的性命也好——
只求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马车在行人如织的街市上穿行,姬怀玉只静静的靠在萧灼怀里看着窗外的景象,姬怀玉不说话,萧灼也不再出声,只是将怀中人揽得更紧了些,生怕打破了这如琉璃般易碎的宁静。
过了许久,姬怀玉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萧灼。”
“嗯?”
姬怀玉转过头,身后的窗外是漫天星火,他定定的望着萧灼,眸中也仿佛蕴藏着一团温暖的光,“谢谢你。”
萧灼的指尖微微一颤。
【检测到当前宿主生命值即将清零,脱离世界程序启动——】
【倒计时:10、9……】
姬怀玉已经连坐都坐不稳了,身体无力的倚靠在萧灼的怀里,声音逐渐变得更加虚浮,仿佛能随风散去一般,“今天我很开心……其实,想到临死前,陪在我身边的人是你,还是很高兴的。”
姬怀玉很轻的弯了下唇角,带着一丝释然。然而萧灼却浑身颤抖了起来,猛地将姬怀玉紧紧搂进怀里,失控地低吼出声:“不、不,别离开我!”
萧灼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与绝望,“不!求求你,别死,别离开我……”
系统:【8、7……】
与此同时,整个世界突然开始剧烈摇晃了起来,天空如同被无形巨手撕裂的画布,骤然裂出一道道狰狞的缝隙,露出虚无的空间一角。
大地开始疯狂震颤,街市上的景象也变得扭曲崩坏,行人却依然喧嚣,没有一个人发觉异常。
【宿主!】系统的声音骤然拔高,它终于后知后觉到了始作俑者,【是你干的,一定是你干的!你到底做了什么,别说了!停下!】
马车里,姬怀玉的瞳孔已经开始扩散了,即便萧灼近在咫尺,姬怀玉却已经像是看不见他了一样,姬怀玉张了张口,竭力的说:“真遗憾啊。”
虚空里标志着倒计时的数字还剩下4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