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高考那几天,我总是在想:我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在这牢笼里。
我控制不住自己了,像只极为渴望且向往自由的鸟儿,要飞往辽阔的海域,要飞到温暖的地方去。
高考结束那天晚上聚会时,我最后一次见到沈清还。
她是温煦的表姐,温煦喝醉了,她来接她回家,顺便把我们送回宿舍。
车上,我偷偷觑着她的背影,像觊觎一件不属于我的宝物。
事实也正是这样。
脱离了特定环境,宝物就再难得见。
那一年临熙大学在我省的文科录取分数线649。
我考了600分。
分数出来那天,我删了沈长赢和温煦的联系方式,退出了班级群。
意外在我得到成绩的两天后发生,我弟弟去世了。
因为车祸。
我借了助学贷款上学,每晚做家教挣生活费。
每晚,每晚。
下大雪时也没停过。
母亲以泪洗面了两年。
第三年的时候说她只有我了,给我转了生活费,此后每月不断。
我的自卑心和自信心总是在作祟。
仿佛有一些邪门的东西刻进了我的骨子里。
怕别人来询问我的境况,因为我过得不算太好。
虽然有了新的交际圈,但我发了朋友圈,还是会一一点进去看哪些人给我点了赞、哪些人没点,会想,别人是不是看不起我。
别人跳赞也是,会觉得别人是不是讨厌我。
我就这样过下去。
过得混沌而自知。
但重新遇见沈清还,于我是一次新生。
我没想过能再遇见她的。
人群中的相遇,千万分之一的几率。
我只记得,过年期间,在抚州的医院里,遇见她的那一刻,我连话都不会说了。
思想停滞,天地都在旋转。
觉得是命运在救我。
觉得是它不忍我再堕落。
我兜兜转转加上了温煦的微信,期盼着她能多发动态,或许我能在过年家族照中,再看见她。
可我们好像都长成了无趣的大人,连朋友圈也是无趣的。
终于一日温煦发:
【爱你哟】
我心一滞,点进去看见沈清还的照片,然后心脏又开始狂跳起来。
照片里沈清还穿一身黑色的棒球服,戴着射击耳罩瞄准,飞盘碎裂在空中。
地址定位在伯明翰。
没看到脸。
但仅凭背影,我就知道是她。
那天晚上,我在操场上跑了10公里。一圈一圈地跑,一圈一圈地想,想我究竟要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她的照片给我注入了一股力量,冥冥之中想朝她去靠近的力量。
该读书的,该去向上。
读到读书有大用的时候。
回学校之后,我早起、晚睡,过得同高一上进时一样规律。
每天和几百人抢图书馆的座位,抢不到的时候,就去空教室,让自己一天18个小时都在学习。
我不合群得像个怪物,我向来不合群。
我一直都在关注着临熙大学的公众号抖音号……各个平台的官方账号,偶尔幸运的时候,能从这些地方寻找到沈清还的身影:
她担任了校庆的主持人、她作为优秀学生领取奖学金、她参加了全国的主持人之赛获得第一名……
沈清还的耀眼,不止是在抚州的校园里。
我买了心心念念的拍立得,定下每个月要给自己拍一张的习惯,想记录自己的变化。
我像喜欢沈清还一样地喜欢我自己。
即使贫穷,但衣服要板正妥帖、没有线头,鞋子要一尘不染。
但疾病和困难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消灭的。
在图书馆楼梯的小椅子旁背书的那段日子,我犹如困兽。
看不清楚未来,辨不清楚方向。
我唯有埋头。
成为我高中时最不想成为的那类“刻苦”的人。
夏天的时候,温煦终于又发朋友圈了,
照片里有沈清还的背影。
她毕业了。
抱着一束漂亮的花,在学校的上弦操场上拍毕业照。
我后来查过,被她拥入怀里的,都是些什么花:
朱丽叶塔玫瑰,果汁阳台,鸢尾,风铃,奶油桃子,蓝星花,弗朗花。
我一次又一次地靠她的照片活过来,看到喜欢的人心脏一次次复苏。
想起一个希伯来语词:Liora
我的光。
我在心里那样称呼她。
我向往南方。
月亮知道,我文饰的情深。
我心心念念她。
在研究生答题卡报考单位那一栏上写下“临熙大学”四个大字时,我终于和临熙这个小岛有了交集。
一切尘埃落定时,我却听闻沈清还去了英国。
知道这个消息时,我心生一种恍惚感。
我追赶她的脚步,好像始终会慢一拍。
但我很知足。到达这里,已经足够好了。
考上临熙大学之后的我总是有意无意晒出母校的照片。
大概的心理是:你怎么知道我是熙大的(Doge)
从临熙大学硕士毕业后,我回到抚州,任抚大的专职思政课教师,母亲逢人便说我是大学里的老师。日子好像渐渐好了起来。
我庆幸我继续读了书。
经济状态得到改善后,我不再想生想死了。(这里的生死大概是个‘偏义复词’)
只是偶尔。
我还是会想起沈清还,想她在哪里,想她晚上会不会共我看同一轮明月。
我的心有些空。
母亲开始操心起我的婚事。
我明确地跟她说:“我这辈子,都不会结婚的。”
后来我租住在一栋离单位近的小区里,楼被封了好几天,下午6点去做核酸的时候,看天上的晚霞在楼宇中交映,很好看,拍下来发了个朋友圈。
几分钟后温煦给我发消息:
【你和沈清还住一个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