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帖子看完道：“他约我去梅花台叙旧。”

梅花台在京郊虎安山脚下，正值新春，是赏梅好时节。那年国文堂组织学生春游，她与纪衡也是到过此处。

记忆中，那漫山遍野的梅花，红的似丹，粉的似桃，白的如雪，黄的若杏，缤纷如蹀躞的彩蝶。梅香缕缕，淡雅清逸，山谷中，雾气笼罩，恍若误入瑶池仙境。

梅花台上有方桌石凳。纪衡取出银丝茶，用冰泉水浸之，再投入新鲜白梅花。用滚烫开水温候一会儿，去其尘垢。再放入紫砂茶炉中煎煮二沸，香气自发。

茶汤用青花白地茶盏盛之。配上梅片雪花洋糖、菱粉糕、糖脆梅、果馅团圆饼几盘小碟，无不乐哉。

“砚之哥哥，这个梅片雪花洋糖可好吃了，是在哪买的，我回去也叫娘亲去买点。”

“这个是宫里御膳房做的，外面买不到，我再给你带点吧。”

另一张石几上铺着一张泾县生宣，用和田玉狻猊镇住。云澈在一旁研墨。纪衡挥舞着狼羊兼毫笔，画出一枝绽放的红梅，栩栩如生。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与桃李混芳尘。”

“好。”莫负不明觉厉，拍手称绝。

纪衡嫣然一笑，在画旁题字：江南无所有，只羡一枝春。再用青田石落印。

“圆圆，这副画赠与你可好？”

“好。”莫负拍手称赞道：“这簇梅花傲立在严冬冰雪之中，很是生动，我很喜欢。回去我就去宝鼎轩，裱个立轴，挂起来。”

纪衡颔首。

“纪衡，莫负，你们怎么躲在这里。”

郭景升、姜远和林书沂远远走来。

“郭景升你怎么跟瘟神一样，哪都有你。”莫负道。

好好的气氛被破坏了。

“纪衡，这个好吃耶。”郭景升抓起菱粉糕吃起来。

云澈急道：“谁让你们吃了。”

“这个也好吃，还是纪衡伙食好。”姜远边吃边说。

三人围坐着吃了起来。

“瞧你们那没见过世面的样。”纪衡翻了个白眼。

“夫子找你们半天了，没见到人，才派我们过来找。要是我告诉夫子你们在这里吃独食，可好啊？”郭景升道。

“吃吧，吃吧。”纪衡无奈道。

......

“都尉，该不会是美男计吧？”青鸟道。

“我敲你个脑袋。”许负白了他一眼。

***

纪衡回到纪府，在兰亭阁罗汉榻上休憩。

时隔多年再次见到许负，另他想起了在国文堂读书那会儿......

那是一个平常的月耀日。夫子领进来一个插班生，看起来年纪就很小，稚气未脱，黑曜石般闪烁的大眼睛，微嘟着嘴，坐在了纪衡前桌。她叫做莫负。

或许是因为年纪小的缘故，莫负学业一直很差，每门课不是倒一就是倒二。夫子就让纪衡这个尖子生给莫负开小灶，帮扶一下差生。

纪衡的学业很好，上课也不怎么听，每天懒懒散散的，但是考试依然名列前茅。所以平日里他也闲得慌。夫子安排了任务，他也积极配合，帮莫负补课，也算是她的半个小老师吧。但是经过纪衡一番努力之后，她的学业还是很差。于是纪衡就想，这学习好坏或许就是命，与努力关系不大，人跟人的智力水平差距，是无法逾越的鸿沟。

直到有一天，另纪衡对她彻底改观。

那是他们开始上《易》学，周易。

莫负竟然对六十四卦有新的理解，并重新排序。她将乾卦为第一卦，坤卦为第二卦，第三卦为□□屯。谓之，阴阳始交，未成泽，故为屯......直到第六十三卦水火既济，为阴阳配合，水火相交，互能为用。第六十四卦火水未济。曰：既济为物之终，易为变易而不尽，故未济为其序。未济之后又返回为乾，自此六十四卦周而复始，阴阳往复，生生不息。

“夫子，这就是我对六十四卦的理解。”莫负道。

她在黑板上画出了一个六十四卦的周天循环图。夫子惊得哑口无言，瞠目结舌。

至此之后，那个整天考试拖后腿的莫负却座上了头把交椅。她对周易的理解基本上是无师自通的，连夫子都要向她请教。

纪衡后来才知道，莫负出生时莫府满室莲香，手掐太极阴阳诀，相师称她为百年不遇之奇才。

莫负的光芒是如此耀眼，深深刺进纪衡的心中，竟然刺伤了他这个尖子生的自尊心。起初他也试图追赶，好歹自己也是才貌双全的大才子，怎能落于人后。

但是后来他发现，天才和凡人的差距竟如此巨大，普通人终其一生也难以企及。莫负对于天、地、宇宙、宏观世界的理解，日、月、星辰的认知，都令他望尘莫及，叹为观止。

经天纬地，旷世奇才也！

就如同在深海中发现了一颗稀世珍珠，只想将它揣进兜里。

世间美女千千万，以色侍人终不能久矣。

容貌就像花，会随时间老去。因其美色吸引而来的人最后也会因别人之美色而离开转移。对于权贵阶层来说，美貌从来都不是稀缺资源。而莫负如一块绝世翡翠矿料，蕴含其内，注定只有少数人才会欣赏，却富有致命的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