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震子对他们的反应很满意,悠然自得地说:
“村东头有一座深宅大院,高墙壁垒,大门紧闭,从不让人进去,那才是这个姓周的家。什么变卖家产,都是他提前编排好,让村民背给你听的。至于我们住那房子,是个逃荒人留下的。你没闻见那霉味吗?多久没人住了?”
吴不知震惊,大猫也瞪圆了眼睛。
那霉味……确实像是许久没人住的味道……
“什么天灾?左邻右村都没有天灾,唯独他们村有天灾,这说得通吗?连年天灾,村民没本钱种庄稼,只能向他‘周善人'借钱。借了钱又是颗粒无收,连续三年。实在没办法,只好把地抵给姓周的了。现在,全村的地都成他一家的了!”
雷震子撇撇嘴:“什么周善人,分明是‘周扒皮’!巧取豪夺!若我所料不差,这地种不出庄稼,就是这‘周扒皮’搞的鬼!”
吴不知吓一跳:“什么?你的意思是……他、他在地里下毒?”
雷震子嘿嘿一声,接着说:“我估计,再过两年,这地就能正常种植。但到那时,村民都成了失地农民,更由他摆布了。”
“不……不……不会吧?”吴不知结巴起来。
大猫浑身一颤,瞳孔不由收缩,面部表情十分痛苦——
天爷啊!这可是第一个真心实意喊我“大人”的人!让我头一回尝到了被尊重的滋味……可千万别是真的啊!
“你这些都是怎么知道的?”吴不知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怎么也不敢相信。
雷震子慢慢道:
“从路口看他们比惨开始,我就没信过他。我之所以愿意来,是觉得他表演得颇有创意。没想到来了之后,他一步步给我'惊喜'——收买大猫,这一招就高明得很呢(大猫一激灵,毛发有点发红);——你付一两饭钱他都欢天喜地……这个外憨内奸的家伙,藏得可真深啊。”
“慢点!”吴不知叫道,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浆糊糊住了,“你能不能说慢一点……”
“老吴,我已经说得很慢了。”雷震子道。
吴不知抓抓头,手指不小心插进了鼻孔,他愣了两秒才拔出来:“好像也是哦,但是我怎么了,这么慢都跟不上……完了!”吴不知哀嚎一声:“莫非我老年痴呆了?!”
“你这个问题……对我的年纪……完全超纲……我回答不了……”雷震子慢速地笑,慢速地说——几乎慢到了一字一顿的程度,仿佛真的面对一个智障:“我若真要给他钱……一笔让你多赔点不就是了?一天二十两……你骗鬼呢……我爹弟是怕我滥做好人……让你这么骗骗我罢了……”
“这个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吴不知跳了起来,“这是木牍上的手书啊!你又不识字,怎么会知道!”
“我不识字,但我识人。我爹弟我还不知道吗?我若真弄坏人家东西,该赔多少赔多少,一文都不能少。他会限额赔偿?”
“完了完了……”吴不知连连叫苦:“侯爷定是以为我说漏嘴了……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我怎么接了这么个倒霉差事……”
“你放心——”雷震子轻笑,
“我会和我爹弟说——他和大哥是什么样的人,是、我、自己、看懂的,所以他骗不了我……”
他的神色突然变得异常认真而严肃:
“我还会告诉他,我也想成为和他们一样的人。”
他缓缓吐了口气:
“我为什么要留这二十天?就是要做给我爹弟和大哥看——我就是和他们一样的人。”
他嘴角勾起,微微一笑:
“还好,这二十天的功夫没有白费。”
……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误会了这个……姓周的呢……”
吴不知还是有些不甘心。
雷震子意味深长地笑了:“你深入群众家里,我待在群众家外。你猜,我们谁听到的是真话,谁听到的是假话?”
吴不知沉默了——
一个当面说,一个背后说,孰真孰假,不言自明。
大猫痛苦地用头直撞树,然后用幽怨的眼神死死盯住周村长家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咕噜声……甚至下意识地、带着一丝泄愤意味地抬起了屁股,蠕动了两下……
把雷吴二人吓了一跳,防御性地后撤两步……还好,它最终只是幽怨地放了下来,什么也没有发生……
……
吴不知看着眼前的雷震子,一阵恍惚——
“这还是我抱到侯爷怀里的大胖小子吗?”
“还是那个让军属大院人人谈之色变的大魔王吗?”
“那现在你想怎么办?”吴不知问。
“报官。”雷震子斩钉截铁,“现在就去报官。”
吴不知身体又是一晃——
“我认识的小王子,不应该是高高跳起,一口五彩口水?然后破口大骂,再加上一记飞腿,或者拳头……”
“这个姓周的,不该是满地找牙吗……”
“天啊,你能想到吗?他竟然会去报官……选了最‘无趣’的一条路……”
大猫看着摇摇晃晃的吴不知,以及他脸上隐约可见的“五指山”,不由目光惊恐——
这巴掌的后劲也太足了,女人果然招惹不得……
……
雷震子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一点也没有发现那两位丰富的内心戏……
“其实……这案子一点也不难破,去他那深宅大院搜毒药就行。”
“难道毒药不会用完,或者被他扔掉吗?”吴不知神游归来,还不服气。
“不可能。”雷震子活像个老练的教书先生,循循善诱:
“你想想,他谋划这些地,会下剧毒吗?毒性一定不重,每年下一点,第二年不下就没了。现在地刚到手,明年立刻长出苗来,也太假了。他肯定还会再撒一季……”
吴不知用头撞马车车厢,撞得咚咚响,喃喃自语:“我这一年到底在干什么……我存在的意义难道就是当一个会喘气的背景板和人肉沙包吗?……我还在教他不要伤害人畜……不许随地吐痰便溺……”
大猫的目光更加惊恐……
“妈呀,女人的一巴掌……他是疼得不想活了吗?”
※ ※ ※
刚下早朝,文王就见殿外影影绰绰,顿时头大:“又来了……”
二十四位夫人哭成一片,一句话不说,活像集体死了爹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