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转过头,脸色霎时褪得苍白。
那船夫随手将木桨往船板上一搁,漫不经心地直起身来。
他一只手随意搭在乌篷顶棚,另一只手优雅地支在一侧额角。
他微微偏头,那张祸国殃民的脸露出来,那双曾让神都少女们魂牵梦萦的桃花眼正似笑非笑地凝望着她。
“怎么,”萧敬泽唇角勾起,“几日未见而已,有了新欢,婼儿又狠心将我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近乡情更怯。
不知怎么的,这句话又突然跳进甄婵婼的脑海。
她素来不擅应对这般难堪的场面。
明明一段时间前,她是那样的想见到他,此刻却唯恐避之不及。
也顾不得散落一地的画具,她目光仓皇四顾,最终落在他脚边那支船桨上。
她低着头,脸颊烧得厉害,匆匆钻进乌篷,从另一头钻出,俯身要去拾那船桨。
萧敬泽的靴底不偏不倚恰好踩住桨叶,任她如何使力都纹丝不动。
她始终不肯抬眼看他,只红着脸暗自较劲。
“为何不敢看我?”他轻笑,尾音却带了嘲笑,“是害羞,还是……”拉长尾音的瞬间,声音夹杂上了一丝轻视之意,“心虚?”
这句轻飘飘的话彻底点燃了她的怒火。
她猛地甩开船桨,抬起头狠狠瞪向他:“究竟该心虚的是谁?!”
萧敬泽唇边还挂着笑,眼底却倔强地漾着伤与怨。
他缓缓逼近,她下意识后退,腰肢抵上冰冷的乌篷,再无退路。
他伸手扣住她的后颈,迫使她仰起脸来,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听婼儿这意思,倒成了我的不是。”
他竟敢倒打一耙!
这些年来因他受的委屈吃的苦头,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
甄婵婼眼角噙着泪,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声音愤怒地发着颤:“岂敢岂敢,您是尊贵的萧世子,一纸退婚书送来,我便得乖乖受着。如今嫁得良人,还要多谢您当年不娶之——”
恩字尚未出口,他已猛地封住她的唇。
这个吻没有爱,只有恨。
他在惩罚她,像在惩罚一个背弃誓言的叛徒。
她死死挣扎,紧闭牙关,指甲深深陷进他手臂,他却纹丝不动,反而将她箍得更紧。
他掐了一把她的腰,她牙关一松,猝不及防地泄出半声呜咽。
他便轻松抵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两相纠缠。
他当然知道她最怕痒。
她恍惚一瞬,回到他第一次吻她那天。
那是某一年的乞巧节,白日继母齐氏不许她出门,夜里萧敬泽偷偷带她出来,去了她一直心心念念想去的月老树下。
她将系了两人名字的红绳一遍遍扔上去,却一遍遍落下来。
看着她气得鼓鼓的脸颊,他却笑着唤了她的名字。
在她郁闷侧头的瞬间,他低下来攫了她的唇。
回忆美好,可是,回不去了。
直到唇间漫开腥甜,他才吃痛松开。
甄婵婼喘着粗气,使劲用袖口蹭着唇瓣上属于他的血迹。
萧敬泽恍惚用指尖轻抚过唇上渗血的伤口,片刻后歪头扯出一抹地狱修罗般的冷笑。
“这个吻是要你想起来,”他眉间渐渐冷冽,“你爱的人是谁。”
甄婵婼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我知你当年家破人亡,受尽苦楚……这些年,我也从未停止过打听你的下落……”
“既寻我,”萧敬泽脸上没有表情,“为何转身就嫁了我表弟?”
她喉间一哽。
千头万绪堵在胸口,不得已的苦衷,阴差阳错的无奈,若是说出口,好像都显得苍白无力。
既已尘埃落定,再多解释又有何益。
“心疼我?”他冷笑一声,继续追问,“那当年为何派人送信,说你在家中如履薄冰,怕与我的婚约牵连甄家,求我写退婚书还你自由?这难道不是你甄婵婼亲笔所书?”
甄婵婼一怔,她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正欲追问,莲叶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划桨声。
怕是蝶衣寻来了,她慌忙将萧敬泽往乌篷里推去。
刚理好微乱的衣襟,一叶扁舟已飘过来。
待看清来人,她霎时惊出一身冷汗。
聂峋身着银灰暗纹长袍立在船头只身划桨而来,正剑眉紧蹙,隔着老远便扬声斥道:“找的什么偏僻去处,教为夫好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