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侍候在一边的是他身边最伶俐的那名圆脸婢女,见自家少爷愁成这样,她也跟着忧心如焚,忽然又灵机一动,上前提议让他假装骑马回来时吹了风,发起高热来,他一病,张百川一定舍不得再罚他。
一听张百川要禁足张有容,耀离和清霁还暗中讨论着带他穿墙出去会不会有事,现在再看,还是眼前圆脸丫头的主意更靠谱。
不等张有容点头,清霁就已闹哄着让他赶紧躺下,自己到水盆边拎来一块湿答答的布巾,“啪”地一下,撂到了他的额头上。
眼下也没更好的主意了,张有容依言躺倒,尽职尽责地装起病来。他这一病,最着急的就是张百川,又是请郎中又是叫厨子调整饮食,闹得整个张家乱成一团,一魔一人不好久留,吃罢午饭便提早离开了。
时间离晚饭约定的时间还有好久,他们骑在马上溜溜哒哒地往家返,讨论着这一下午做些什么好。说着说着,清霁打起了哈欠,一个接一个,传染得耀离也生出困倦,遂不再讨论,默契地回家睡了个足足的午觉。
今晚众人相聚的地点依然是常去的湖上香,庆贺李黟山一举中第。黎十一和王梓桐虽落了榜,但也愿意凑个热闹,同为好友庆贺。只是不知弘澈能不能被放出来与大家一聚。
一魔一人到湖上香时,李黟山已经在包间里了,窝在圈椅中悠然自得地翘着二郎腿,茶壶和杯子被他搂到自己跟前,还有一碟缺了三块的菊花糕,其中一块正被他叼在嘴上,两只胖手捧着菜单,看得津津有味。
清霁拉着耀离在他旁边坐了,不客气地拈走最后两块菊花糕,一块塞进耀离嘴里,一块自己吃了:“李兄,你怎么这么早就来啦?”
“我家中午在附近摆的宴席,离的不远,吃完我就直接过来了。正好看看这里都有什么好吃的。”
李黟山眼睛片刻不离菜单,余光瞟见他伸了手,便友善地把菊花糕往旁边推了推。这一推碟子轻飘飘的,他才想起自己已经吃了大半,顿时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一魔一人与他相熟多年,不跟他客气也不会跟他计较,既然人没到齐,索性同他挤在一处看起了菜单,寻找深秋新上的时令菜。
不知不觉天色渐晚,黎十一业已到来,大家饥肠辘辘地又等了许久,王梓桐与弘澈终于联袂赶至。一见了弘澈的面,他们瞬间顾不上饥饿了,激动地站起身,清霁着急忙慌地给他们斟上满满的酒,大家举杯共饮,庆贺今朝齐聚。
弘澈执杯,手颤抖不已,洒出的酒液溅湿了袖口,他一口饮尽杯中酒,饮得过急,呛得连连咳嗽,眼角挂起了泪。
上次来湖上香还是七夕那晚,他与耀离清霁隔大半个厅遥遥相望,见不到心心念念的人,也无法问上一句,整颗心都在慢火中煎熬。这一回总算是补上了前一回的遗憾,不仅补上了,还满得溢出来。
放下酒杯,最后来的王梓桐倒先嚷嚷起来了,急着要吃肉。少年们也饿了多时,叫来小二争先恐后地点单。待菜品上齐,一桌子竟连个素菜都不见。
清霁夹起一块冰糖甲鱼,挤眉弄眼地放到王梓桐碗里:“来王兄,吃块王八~”
弘澈在,王梓桐心情好,难得没置气,远远丢过来一截葱段:“你也吃,喏,青葱。”
清霁嫌弃地把葱段从碗内夹出,吵闹着不肯依。至少王梓桐是吃甲鱼的,而葱段这东西桌边的有一个是一个,谁都不吃,一点都不公平!
然而王梓桐就是故意的,他从黄鱼里舀了一勺子雪里蕻给弘澈,然后把桌上秋梨逐个抛给余下的一魔二人,大家拿到的均是能吃的,独清霁得着一截烹制得变了色的烂葱。
耀离扬手接住明黄清香的秋梨,另一手轻轻一弹,秋梨的皮就像衣服般脱尽,指腹再虚虚一抚,雪白的梨肉便片成了均匀的薄片,取下来正好喂给他的清霁。
清霁教耀离喂来的秋梨堵住了嘴,没能大骂王梓桐。不过也不需要他来报复了,因为弘澈根本不吃雪里蕻,从最好的朋友那得来一勺子自己不吃的东西,说明什么?说明自己根本没被对方放在心上!他暴跳如雷,一把捏住王梓桐两腮,大勺大勺往里填着雪里蕻。
王梓桐待弘澈向来包容,老老实实被他捏着嘴填鸭似的填雪里蕻。那雪里蕻本是黄鱼中的调味品,并没有多少,几下就已搜刮了个精光,清霁看热闹不嫌事大,挑出菜盘子里的葱段姜片鼓励弘澈继续。
黎十一和李黟山笑着喝酒吃菜,耀离给清霁喂着梨片,一桌子人属清霁最为忙碌,眼睛盯着弘澈跟王梓桐胡闹,嘴吃着耀离喂来的梨,手为他剔着鱼肉中的刺。耀离不常吃鱼虾,非常容易被刺卡到,每次逢席间有鱼,均是清霁剔净了刺才夹给他。
两相对比,李黟山不禁与黎十一笑道:“你看弘澈和王梓桐,一分开就互相想,好不容易见着又打。还是清霁和兔兔好,我都没见他们吵过。”
他一说,王梓桐也挣扎着瞅了过去,一见清霁这个罪魁祸首与耀离言笑晏晏,还有闲心吃喝,他气就不打一处来,挣扎着表示应当同仇敌忾,一起教训清霁。
矛头一指向自己,清霁马上坐不住了,当起和事佬来:“哎哎,大喜的日子,大家又都是兄弟,别打起来呀!”
“你现在才知道咱们是兄弟!”王梓桐大眼一瞪,拎着酒壶就来灌他,“喝不完你就完了,哼!”
“喂你菜的是弘澈,怎么倒怨起我啦?冤枉呀!”清霁左右躲闪,试图以理服人。
“爷就是想灌你!”但王梓桐显然不是个讲道理的人。
清霁被他扳住了肩,无法离开椅子,只能甩头躲避壶嘴,耀离拼命阻拦,王梓桐却不肯依,弘澈这下也不和他置气了,一把按住耀离,示意他快些灌。闹闹哄哄半天,那壶酒终究是灌了下去,还洒出来不少,浸湿了清霁的前襟,沾染他一身醉人的桂花香。
少年人聚到一处就浑然忘却了时间,弘澈许久不曾放纵,喝得烂醉如泥,等到散席早过了尤国老规定的时辰,只能去王梓桐家留宿。
清霁酒量浅,他自己本就没少喝,又被王梓桐猛灌了一壶,很难不醉,被耀离搂在怀里,踉踉跄跄地不肯消停,朦胧的桃花眼几要贴到那张明艳的脸上,一会夸得他世无其二,一会撒娇要亲要抱。当着这么多人,耀离被弄得颇为无奈。
好在清霁至少还能走,耀离与他身量相等,带他骑马回家并不困难。相比之下,王梓桐才是真头疼,一个人扶着人事不省的弘澈,对方高大的身材能把他压垮,全靠李黟山和黎十一的帮助才把人拖回家。
深夜的临安秋寒瑟瑟,惟有衣香鬓影永远热烈如一。雪白的马匹踏在煌煌灯影上,耀离单手执缰,另一手抱着一定要侧坐在马背上的清霁,清霁头依偎着他的胸口,过了一会,忽然嘻嘻笑起来,眸中星河灿烂。
耀离以为他是又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但他却凑来他耳边,用玩笑的口吻雀跃道:“离弟,你的心跳得好快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