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停靠时,暮霭已沉。
顾无忧站在甲板上,耳畔嘈杂不止——行进两天一夜,终于抵达目的地,身旁的难民们皆为此纷纷感叹。
她并没有跟着开心,只凝住从远迫近的昏暗,缓缓扬眉,面露惊诧。
船身镌刻的驱策阵符发着微光,足以照亮有限的视野。
一排排整齐的人形,随夜幕悄然逼近。他们身穿统一衣甲,手持尖锐枪刃。
目睹枪尖忽闪的寒芒,船上这才有人意识到不对:“等等,这、这是哪儿?”
“浮金州啊,我们坐的可是到浮金州的船。”
“这哪里是浮金州!你看他们的眼睛,那是魔吧?”
“什么?!”
黄泉境的卫兵将船重重包围。
一双双瞳孔倒映血红,再一次佐证了他们的身份。
领头的魔卫向船上吼道:“都愣着干嘛?还不下来!例行检查!”
“可是,那个,我们要去浮金……”
领头不理,咬牙重复:“我说,下、来!”
依旧没有人敢动。
顾无忧在心底叹气。
现如今,身后是无边大海,退无可退。眼前是穷凶极恶的魔头,落在他们手中必定凶多吉少。
处境陷入两难了啊!
难民们仍不死心哀求:“各位大人,龙渊与妖国打得不可开交,我们、我们受到波及、无力抵抗,只想避战!放过我们吧!”
“是啊!求求了!”
此起彼伏的央求隐含哭腔。
领头却是再也没了耐心,他将魔气汇集手心,狠狠一刺枪柄——
一道罡风扎进船身,将其砸出一个豁大缺口。
大家失去重心,左摇右晃,震悚尖叫。
顾无忧蹙眉抓紧舷侧,稳住身子,听那领头不屑道:“既是避难,我黄泉境就避不得了?自己选!要么被我砍死丢去喂鱼,要么,上岸!”
死寂弥漫,但总算有人愿意挪动。
难民的处境就像一群待宰的牲畜,毫无尊严可言——
被扒衣服,仔细搜刮,最后还要在魔卫们兴味盎然的目光里,被踹到一边捆上锁链,按规定排成几波队伍,再押走。
当然,难民中亦有脾气强硬不肯配合、抑或想要直接挣脱逃跑的刺头……
区区凡人又哪里是对手?
在见了两次人首分离的血腥惨剧后,根本无人再敢反抗。
血色泼溅一地,惊惧满满堵塞咽喉,有口难言。
难民们自觉捂嘴、或移开视线,瑟瑟发抖绕过尸体,乖顺向前。
顾无忧慢吞吞缀在队伍最末。
她以袖遮掩,空拢手心,其间亮微光,光点凝聚,化出一根缎带。
随即,她像在慌乱中被人推搡,不经意松了手。
就算有人见她落下此物,也只当这是普通饰品,丢就丢了,不值一提。
缎带被风吹动,顺着魔卫砸出的裂痕飞快滑入,仿佛有生命般避开障碍,又顷刻间分裂数股。
它们没入海面,转眼失去踪迹。
“一个个磨磨蹭蹭,都滚快点儿!”
魔卫还在不断催促,顾无忧一步一顿,心不甘情不愿,却架不住猛地一个拉拽。
“搜身!”
顾无忧踉踉跄跄,栽倒在地。
她揪紧自己的衣领,倔强向后挪动。
前一批难民被赶到一旁,见此景,只能含着同病相怜的不忍转过头去。
“还想躲去哪儿?”
魔卫们眼尾上扬,面显讥诮,“你们凡人蠢得可笑。乖乖听话啊,才能少受苦。”
顾无忧未答。
她的余光扫过,倏忽留意,在笼罩黯淡的背景里,竟然正移过一个轮廓晦暗不明的挺拔身形。
咦?那是……
她以识海中涌动的某种力量擦亮双眼,用清澈眸底映照那人——
他不像是难民,也不像是魔头。其面容隐在半边阴影下,气息敛得干干净净。
他雪白的发丝短而干净,勉强扎起拇指长的小辫。他身穿便于行动的蓝黑衣衫,戴单边皮质护肩、墨色手套。
其与魔域风格大相径庭的服饰,又比难民所着面料更为精致舒适,混在人群中显眼至极!
然而,居然没有一个魔卫说要拿下这个可疑之人,来往与他擦肩而过时,就跟瞎了一样——
顾无忧的识海中,一个男女莫辨的声音肃然道破:【他绝对用了隐身术!】
那他到底是谁?
抛出这个问题,顾无忧屏息凝神。
正当此刻,那人似察觉到什么,突兀转过小半张脸。
恰巧与顾无忧四目相对。
避无可避。
顾无忧呼吸一顿,反应过来后,居然大着胆子冲他眨眼。
他显而易见地怔住。
“喂,死丫头,叫你几遍都没反应,你是聋了吗?啊?!”
两三具黑影不耐烦压迫过来,几乎要将顾无忧头顶的光芒完全遮蔽。
众人惶惶之时,她依旧维持着跌倒的姿态,在加害者们的声色俱厉下呆滞不动。
不知道的还以为顾无忧被吓懵了。
“哟,难得有长得不错的女人嘛!”
“我说,你再不自觉点儿,我们可要替你动手了!”
借衣袖掩盖,顾无忧的指尖颤了颤。
无人留心,船停泊的位置泛起小小漩涡。
随即,旋转的水流陡然扩大。
一股磅礴之力以怒涛之势上卷,破水而出,将本就快支离破碎的船轰成断木残渣!
魔卫伸向顾无忧的手顿在空中:“什么鬼东西?!”
头顶,笼罩一片更为可怖的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