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顾无忧,明明已经步入平稳的互相信任关系,如今,却即将因为樊枝的挑拨而不得不产生决裂的可能。
光是想到这一点,伏惑自觉无法接受。
他还不想……!
伏惑拔出腰后挂佩的横刀,手腕紧绷。
他还不想这么快与顾无忧对立。
和平来之不易,再让自己贪恋更多一些和她一起的时间。
不行吗??!
“……呵。”樊枝反唇相讥道,“倘若你和神女大人的关系果真非同一般,你还会在意我这小小的挑唆?”
樊枝轻而易举下了定论,声调昂扬。
“伏惑,不过是,你怕了。”
闻言,伏惑抬眼,战栗竖立的瞳孔仿佛已然出鞘的剑刃尖端,无声无息,隔空数丈亦可抵住对方的死穴。
阴鸷冷寒。
“说中了?”樊枝拿出摇铃,暗骂道,“啧,他到底是龙还是蛇啊?”
几不可察,伏惑微微前倾,扣在少女肩头的左手也略微往回缩了缩。
……顾无忧猜得到,他应该是想要出手了。
她闭了闭眼,遂轻轻搭上伏惑的手背。
伏惑一滞。
她低声说:“至少别在这里,好吗?”
伏惑樊枝二人一旦在仇星群的地盘打起来,其结果是顾无忧不能预料、无可估量的。
她当然喜欢旁观看戏,可她不希望见到背离任务的坏结果。
伏惑沉默。
顾无忧没有催促,耐心等他半晌。
“……好的。”出乎意料,伏惑听了她一句话,居然愿意选择退步。
不过好像也没什么可出乎意料的,毕竟伏惑似乎一直会配合她。
“……”樊枝嗤笑。
果然还是狗啊,主人扯一扯颈圈立马就老实了。
见顾无忧注意力皆分在伏惑身上,他遂装模作样,以衣袖拭去不存在的眼泪,可怜兮兮道:“神女大人,你看看我。你一定要为我做主呀,我可是差点儿被他杀了……”
伏惑评价:“活该。”
顾无忧:……
有那么一瞬,顾无忧深深觉得,与其看他们打斗,不如回去听小孩吵架。
她叹口气。
眼下,伏惑既在场,她不好再沿着之前的话题追问了:“樊枝,你今日来,就只是与我说这些吗?”
“不止。”樊枝起手画符。
伏惑见其轮廓,瞳眸一缩。
顾无忧同样疑惑,不知对方葫芦里卖什么药:“约定?”
“混进归岸的这几天,我发现许许多多有意思的事情。我想,你或许会感兴趣。”
他朝顾无忧缓缓走近,徘徊在伏惑警惕的安全距离边缘。
“我不会伤害你,以我目前的身份,我甚至可以为你提供助力。换之,我只求一份与你共度的时间。”
樊枝径自对顾无忧递出符咒,无视伏惑愈发难看的脸色,慢慢细言,“神女大人,它与你身在琦瑰国时的内容完全不同。”
“它是我的忏悔,以及……”
“一点儿私心。”
犹如蝴蝶轻忽飘渺的梦境里,断尾重伤的他将过去辗转了无数次。
大抵只有沉浸其中,他才能与她/祂亲密无间。
可梦醒时分,空心的虚无仍旧会接踵而至,把他生吞嚼碎。
求而不得的执着是痛苦。
夜不成寐的想念亦是痛苦。
痛苦是常态。
铭记痛苦,犹如铭刻习惯。
想要摆脱,唯有使梦想成真。
……
三人堕入一种极尽古怪的气氛当中。
樊枝纹丝不动,笑脸迎人。
伏惑却接连瞟向少女,眼露忐忑。
顾无忧看着樊枝手心闪烁的约定符咒,一时失言。
他们彼此僵持着,全都在等她拿主意。
……顾无忧头疼。
一桩事情尚未搞清楚,又来一桩。
桩桩件件一堆积,稍微晃一晃就可以在脑海里殴打她了。
不过,顾无忧艰难地思索,有些动摇。
……樊枝的条件是不是还挺令人心动的?要答应试试吗?
疑似顾无忧沉吟的空隙太长,伏惑不忍她为难,想直接开口替她回绝,顺便干脆断绝一下对方的心思。
然而,樊枝快他一步,先收回符咒。
顾无忧没有立即答应,他并不失望:“没事,不着急。反正我随你一直待在御戾岛,待你想好,闲暇之时,我会再来找你确认。”
樊枝拾起被棱方削掉一个小角的面具,施术法掸尽灰尘,从从容容盖在脸上。
“忙碌的老师我,得回去看看那群小孩,趁我不在,他们有没有乖乖的。”樊枝朝散着袅袅炊烟的厨舍走去,优雅道别。
“神女大人,明日见。”
“……”
直至目送那抹身影消失殆尽,顾无忧才转头,瞥向伏惑。
伏惑收起横刀:“……无忧?”
他松了口气,却又很不安。
樊枝故意给他埋设“陷阱”,甩手潇洒走了,而今,剩自己单独面对顾无忧,不由生出几缕心虚。
他必须说点儿什么。
伏惑垂眼:“……对不起。”
顾无忧怔然:“欸,为什么道歉?”
“因为你提过,樊枝与你有用,让我不要对他下杀手。”伏惑强作镇定道,“……我没能忍住。”
听他的理由,顾无忧憋不住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吧。”
她主动拉过伏惑的手:“走啦走啦,归岸其他地方,还没看完呢,我们继续呀。”
少女笑靥温柔,回眸熠熠生辉。
假使不识好歹,硬要戳破其中不堪为人所知的秘密,那么,连同眼前一切,都将幻作如露泡影。
但是,海市蜃楼,无可避免,终会有坍塌消散的一天。
即便如此……
伏惑暗暗平复,用力回握住她的手:“嗯,继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