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顾无忧和煦从容的侧颜,到燕火苍白的脸颊,再到其他司罪愤怒的声讨……
最后,她又转到其余在场瑟瑟发抖、不敢作声的外门生徒。
画玫恍惚许久。
直至如今,她的神思才算被彻底唤回。
“师妹,快远离那些可恶的骗徒!!”
画玫一点点攥紧指节。
她缓缓闭眼,有些痛苦地咬住下唇,嗫嚅道:“远离……骗徒……”
对啊,骗徒。
他们精心标榜、欺骗自己至此,怎么不算卑劣呢?
道貌岸然的骗徒,就该付出代价吧?
仅犹疑片刻,画玫起身,亦拔出佩剑,走下台阶,走向同僚。
画玫低垂环绕的翅羽上,那片化不开、抹不掉的浓烈猩红,愈发狰狞夺目。
燕火的血,已经凝固。仿佛此刻,它成了一枚深刻的烙印,挥之不去。
距离同僚两丈之遥,画玫又倏地停步,瞥向顾无忧。
伏惑和樊枝,不禁蹙眉,因为猜不出她想要做什么,于是,霎时,不约而同皆朝她聚集目光,似因对方的动作颇为防范。
顾无忧则与她对视,干脆予以一个可谓温柔的笑容。
大抵此时此刻,哪怕画玫不顾一切违背约定,顾无忧也不会责备她什么。
画玫眸光闪烁,深深呼吸。
伏惑持刀的手腕绷紧。
然而,出乎意料……她却转过身。
面对各位师兄师姐。
正好,画玫站在顾无忧的前列。
其所处之地,为数十剑尖所指,恰在被口诛笔伐的漩涡中心。
她抬手竖剑,剑身如镜,倒映眼底汹涌的暗潮,一览无余。
“……宛师妹?你?”
司罪们本都以为,宛画玫作为同门,会不假思索站队过来。
结果丝毫没有料到,她猝不及防搞了个大转弯。
有人不解,质问此举,“宛师妹,你这是何意?你是打算背叛浮岛吗?”
画玫镇定回答:“不。依照你们所言,我在远离骗徒。”
“哈???”
画玫清晰补充:“是的。真正犯下欺骗之罪的人,应该是你们、是师尊。”
司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懂她话语里头的离奇意思:“你说什么啊?宛师妹,你不要被那歹人带偏!无冥仙尊用决想戳破了,她不是天道!”
“那么,师尊接受天道指引一事,其实同样是假的?”画玫的语气生冷得可怕,“难道,一直以来,师尊都打着虚假的天道名义,以行使他自己私欲,是不是??!”
他们无言以对,不知如何解释:“这、这……怎么会呢……他只是……”
“而且我有眼睛,我看得很清楚。”
“这里根本不是消解罪业的净土,这里分明是累积痛苦的地狱。”
画玫一字一句道,“因为,一片真正的净土,不会逼人以自我了断的方式逃离。”
说着说着,她的眼泪不由自主、悄无声息落下来:“而我……我也不想成为,迫使无辜之人走上绝路的刽子手!”
她经历过刻骨铭心的伤害与死亡。
无数次午夜梦回,那场无法挽回的惨烈画面,还历历在目,不可磨灭。
她曾经为之终日惶惶、泣不成声。
只要记起,便觉心如刀割。
所以,伤害从来即是伤害。
又怎么可以冠冕堂皇粉饰为救赎?!
更何况,从踏入御戾岛开始,画玫始终憧憬成为的,就是像师尊那样,救死扶伤的高尚修者……
而非罔顾他人性命的屠夫啊。
如果要她选择麻木,那她如何对得起过去的自己?
“师妹!”与她对立的师兄忍不住厉声怨怼,“你到底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特地带你去凡间一趟,你难道不懂,是他们有错在先,才会被关进归岸吗?”
“他们,都是在为自己的错误赎罪!”
错误?赎罪?
画玫轻笑一声,用手背用力擦去眼泪。
她微微点头,全然不顾对方所言:“嗯……既然如此,如今我们每一人,也都必须为自己的错误,赎罪!”
“宛画玫,你!!”
昔日师兄师姐,不由对她固执的盲从恼羞成怒,“你执意维护顾无忧,甚至不惜与我们为敌……?”
最后,见说不通,他们只得放弃无用的讲理:“行,多说无益。不如直接以剑来论个对错!”
“正有此意!”
画玫凝神聚灵,顺势扬手,掐定剑决,掷下赫赫巍巍的剑光。
风浪翻涌,杀意卷积。她却于兵刃利器之间挺立,衣袂翩跹,身形如松。
气定神闲。
那般沉着姿态,反倒不经意间,让顾无忧在画玫身上窥见了某位熟人的影子。
“果然不愧为师徒……”
感慨过后,顾无忧对身旁一同看戏的两位吩咐,“以少敌多,总归境地不太有利。去帮帮她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