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日……
此世总有无穷无尽的明日留待期盼。
但于亡者而言,他的明日——
则是枯骨沥血的沉重一环。
永无翻身时。
……由此来看。
活着,当然比死去好上一些。
伏惑深知。
可是,他竟仍毫不犹豫偏向后者,辗转生死,只为另一人,赌一个否泰难断的未来。
或许,这会是他在自己荒唐一生中酿成的又一谬误……
不过没关系。
丧命,正是为此番谬误做出的抵偿啊。
伏惑早有觉悟。
只是……
在这之后,他无依的魂魄又该往何处去?
……
似在不见五指的深邃海渊里彷徨。
冰寒、彻骨。
犹如重回净业地清偿罪业之时。
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是,这次,他的身心已逐渐走向麻痹。
悲哀、困苦、欣慰、喜悦……
这些习以为常的情绪,开始拒他千里,悉数褪尽。
死亡是隔绝一切的虫茧,它笼罩、模糊了生灵为艰难求存所做的每一分努力。
就算只一丝不甘的念想。
在挣扎之前,死亡也会抢占先机,将其强行打压、抹去……
伏惑原想要直接放弃了。
未料,不自觉颤动指尖抓握,某一瞬间,手心却莫名淌过一股似有若无的柔暖。
熟悉的感触,令伏惑浑身一震。
于是他本能伸手,使劲力气,靠近那束极度惑人的暖流……
无人知晓,死亡之后是什么。
可至少,他明白。
哪怕那是无尽汹涌的浪潮,它所过处,也必是厘定自己一生的垂迹。
……
伏惑蓦地睁开双眼。
少女重叠且破碎的脸孔,竟在面前重新组合,愈加清晰。
此刻,见伏惑惊讶迷茫的神色,顾无忧收回抚弄他手背的指尖,挂上微笑:“醒了?感觉如何?”
“我……?”伏惑强撑着坐起身,好不容易挤出一个生涩的字音。
扭转视线,他这才发觉,自己刚是枕在顾无忧的双腿上,遂不由无措蜷紧了手指。
很快,伏惑却又张开手心,仔细察看他的身体。
……四肢完好,伤痛全消。
若非记忆还在,他险些要以为与江遇远的恶战从未发生。
“……我不是死去了么?”
顾无忧颔首:“是啊,所以,我就用我的能力,将你复活。”
伏惑不敢置信:“我当然知道你拥有这种能力,可……我的魂魄……?”
他的魂魄消散,应该恰好在顾无忧彻底融合记忆之前。
如此,就算她有心留下自己,肯定也赶不及重塑躯壳。
现在怎会……?
“感谢万年吧。”顾无忧为他解答,“我让他为谛园及时封口,然后,在封口处打上了无数锁魂钉。”
“锁魂钉?”伏惑微微睁大眼睛。
环顾四周,他们依然置身谛园。
花海溢散薄光,簇拥交织,衬此间种种绮丽,一眼欣欣向荣。
这里似乎只是〈天道〉的栖身之地。
然而,在她手中,亦可发挥别样用途。
“谛园有且仅有唯一的出入口。封死后,那可否暂且将谛园充作你的‘躯壳’呢?”
顾无忧右手托着一边脸颊,慢悠悠说起她的思路,“嗯……这样一来,即使你不小心在谛园死去,你的魂魄兴许也不会消散。”
话至此处,她探出一根手指,虚空点点伏惑,又狡黠道:“而且,为你哭过一遍丧,还不够吗?我可不想再哭一遍。”
片晌怔愣,伏惑无奈:“……好吧。”
他继而认真补充:“不过容我纠正一下,那时御戾岛假死,你没有对我掉眼泪,完全是暗自跟着樊枝一起憋笑……我都看到了。”
“……”顾无忧埋怨地瞪他。
哪壶不开提哪壶。
见状,伏惑终不忍庆幸,唇线由衷抿出浅浅弧度:“无忧,谢谢你。”
“哦,谢我?”
顾无忧转转眼珠,“现在谢我还太早咯?我确实为你重获新生,但我可没说过会放你自由哦。”
伏惑:“……嗯?”
她站起身,理理衣摆,故意高高在上地勾勾他的下巴,蛮横道:“谛园是我的。而在谛园复活的你,理所当然也属于我。”
“该怎么办呢,小龙?我大概永远不会再放你回龙渊了。”
这番话倘若由旁人脱口,则更像暧昧的撩拨。
偏偏道出此言的是顾无忧。
她是当真有可能把妄语变成现实的人……
仰望那双与长夜浑然一色的眼睛,伏惑不禁紧绷,与她久久相视。
“是吗?”
倏忽,他却平淡道,“好像也不错。”
“……”这次轮到顾无忧诧异了。
不错?
不错在哪儿?
顾无忧哭笑不得。
莫非伏惑与她待得时间太长,过于了解她的性格,于是就连应对都变得游刃有余?
唉,竟连反应都不太大了。
失神后,顾无忧挥一挥衣袖,似轻飘飘甩下方才恶劣的玩笑:“不错什么不错……啊,算了。”
她转过头,不动声色移开两步:“我送你回去吧,龙渊还需要你。”
伏惑急扣住她的手腕,难得紧追不放:“那你呢?我回龙渊,你要去哪里?”
闻言,顾无忧停顿一会儿。
“我吗?”她偏过半张脸思忖,表情刹那淡去,语气倒仍然轻快,“我没怎么想好……”
“或许,我会在谛园继续安眠?又或许,再找一个‘江遇远’,陪我玩下一场游戏?”
伏惑不解蹙眉:“游戏?什么游戏?”
既然他问到,顾无忧便顺势相告:“自然是假扮〈系统〉、假作凡人的攻略游戏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