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最后一点光被吞噬,整个世界迎来黑暗,白狐黄色瞳孔染上血红,她松口,突然恸哭不止。
不远处的旱魃身形僵了僵,到底没什么动作。
周围冥黑,隐约有几只萤虫飞过,闪着微弱的光,掠过少女白皙明艳的脸。
云璃醒来时,手腕传来一阵不轻的疼痛。身上无处不疼,内息虚弱,云璃虚虚握了一下手,侧目看去。
先前应纥给她戴的白玉镯,此刻闪着微弱的白光,镯子往回缩着,大概又是怕将经脉绞断,紧一下松一下,不知道这样重复了多久。
云璃知道那是应纥唤她的法子,可为何要唤她,理由便不得而知了。
调动一点微弱的灵力,云璃手腕一翻,丝缕灵力覆上白玉镯。灵力通过白玉镯通到应纥那里,明知使用灵气会让自己再次陷入危险,可眼下只有应纥能帮到她,顾不上其他。
许是应纥感知到了,白玉镯不再动了,静了一会儿,云璃手腕上传来一丝凉气。
看得出来,应纥是想探查自己的伤势,云璃锁住自己的命脉,应纥查不出什么,云璃捏了个火诀,传入镯子内。
业火可以摧毁世间一切东西,何况区区几条藤蔓,此番云璃向应纥暂借业火,只能希望他可以明白。
——
另一边,客栈内。
冥九忧心忡忡地看着应纥冷白手腕上隐隐浮现的白玉镯,猝然镯子周围笼上一圈淡色火焰,皱眉问道:“主上,璃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为何要阻止主上探察伤势,还引出一圈火焰来?
难道璃姑娘要被烧死了?
应纥俊脸上染上几分不耐烦的神色,他没有回答冥九的问题,目光深沉如潭地盯着隐约作显的手镯。
良久,他薄唇轻抿,脸色更加难受。
似是受了什么刺激,应纥偏头低咳一声,声虽不大,却沉沉闷闷,震得胸腔微颤。
“她想借本尊的业火?”青年嗓音清淡低沉,带了点儿被砾石磨过的沙哑感,“真是疯了。”
他毫不掩饰的嘲弄之意,听得冥九诧异抬头。
话是如此轻浮,可小魔神还是将业火传到了镯子上。
一大清早他们便收到了云璃送的信,冥九将信给应纥的时候,魔神表情很不好看。
他一言不发,只是将纸折起来放到了胸前的衣襟里。
他只说了一句话:“她明知道本尊亲自去会方便很多,可她为何还要再多此一举?”
冥九不知作何回答。
那时候的应纥,冷漠、自私,阴鸷、狂妄。
他并不知道有句话,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
他不知,也从不懂。
……
感受到手腕处的余热,云璃心念一动。
原来小魔神没有那么蠢,至少还知道自己那簇火是什么意思。
云璃将业火融入自己的灵力内,身上缠绕的藤蔓一寸寸收紧,立水裙被勒破,身上没有一处是好的,像是受过重刑般。
少女咬住下唇,努力让自己气色好一些,待融合完成,云璃张开的手掌蓦的紧紧一握,一股强大的,带着十足侵略性的火焰攀上藤蔓燃烧起来,带着不可摧毁的气势,瞬间将所有藤蔓吞噬。
很快,被烧成灰烬的藤蔓无法束缚云璃,云璃从树上跌落,吐了一大口鲜血。
应纥的业火过于强悍,他们的修为又不对等,云璃如此强行融合,没昏迷已是万幸。
她清冷的眸中溢出点狠戾,暂且管不上自己身上的伤,蹲下身去看昏迷的白狐。
她睡的不算安详,脸皱在一起,四脚微微蜷缩着,弱小又可怜。
云璃向白狐输了点灵气将她唤醒,几息后,白狐睁开眼,却不是早上见到的黄蓝瞳仁,那黄色变成了血红,模样凄惨。
意识到白狐没有说谎,云璃皱眉:“你的眼睛……”
被强制唤醒,血红瞳仁不再流泪,却是干涩不已。白狐眨了眨眼,道:“云姐姐,我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方才是我第一次做梦,只是…”
白狐说完,朝旱魃看了一眼,眼神犹豫。
“什么梦?”云璃问。
白狐思索了一息:“那个梦里,我梦到了一个陌生的男子拉着我化成人形的手,告诉我要逃出去,逃到这里,我不明白,可是那具身体却很听话的来到了这…”她顿了顿,继续,“和我现在所处的地方一模一样,同样有树,有花,有草,还有一处山穴。”
“我便在那里等啊等啊,等了好久,可梦里的男子再也没有来。”
一样的情景,相似得令人喟叹,云璃脸色变了变。
所以流传很广的那个谣言竟是真的?
泣嫣红莫非真的是那个公主所种?可为何公主会变成一只白狐?还创造了一个幻境困住自己?
方才白狐所说,她来到的地方与现在的景色分毫不差,难道是想要留住这一天?难道她就真不知这最危险的旱魃?
还有…为何白狐一旦靠近自己旱魃便停下了攻击的动作?是因为不想伤害白狐吗?又或者两人本就认识,甚至有一段过往?
谜团太多,思路太乱,云璃隐约烦躁起来。
眼看就天亮了,泣嫣红不仅没找到,还反而落了一身伤,被困在这处。
云璃有大把时间解开这谜团,可应纥等不了,他等不了那么长时间。
白狐眼神复杂的看了旱魃一眼,走过去。云璃刚想说小心,可看见旱魃一副茫然之意,没有要伤害的意思,云璃闭上了嘴。
“我还梦到了他。”白狐声音带着一丝淡淡忧伤,声音很轻,被夜风一吹就散。
她柔软的前爪轻轻覆上旱魃苍白的手,顷刻间,旱魃脸上淌出两行清泪,两人皆没其他动作。
他哭了?旱魃竟然流了泪?
可…为什么?旱魃本该无情无欲,怎会有人的情感?
云璃细眉蹙起,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大步走到白狐面前,语速有些快,带了点严厉:“其实他根本不是旱魃,只是你心中折射的影子,对吗?”
白狐顿了顿,叹了口气:“大约是吧。”
“所以,”云璃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这个幻境是由你那日心境所化,难怪会有这么强的力量,延至到如今也丝毫不减。”
“我不懂。”白狐懵了一瞬。
云璃勾唇:“你一直在这幻境里,自然未曾听过外头的传言。有人说,一千年前国家的一位公主与情郎准备私定终身,违抗皇令。那天两人约定在此处见面,可公主到了,情郎却没到,日复一日,直到公主被杀害,指尖血长成了可以救人的泣嫣红,那位情郎依旧没有来。”
“若我猜的不错,那位貌似旱魃的男子便是当年杀害你的人,可不知什么原因,你变成了一只白狐,他没有理智后依旧不杀你,是因为他对你有意,当年或许被遮了眼。而你心里的遗憾变成这幻境,日日将你囚禁至此。”
云璃语气中有淡淡嘲讽:“你是公主,你在这唯一的任务便是等,等情郎到来,等私定终身。”
“我…是公主?”白狐一下子接收太多信息,接收不过来,面露痛苦之色。她后退一步,喃喃道:“怎么可能,我醒来时便是一只白狐,我没有…”没有记忆的。
“因为被变成白狐,所以没有了记忆。”云璃轻声说,“你没了记忆,便不会记得前尘往事,不知道这幻境是你自己幻化而来的,或许你的初衷只是为了等待情郎的到来,可有人利用了这一点,让你永远困在这里。”
白狐露出不解神色:“为何要将我困于此?难道是有什么秘密吗?”
云璃不语,只是略显冷淡的勾起唇,目光看向别处。
为何?恐怕施法之人的确是要将公主以白狐的身份带着秘密在这幻境生生世世。
如此费心守护一个秘密,只有泣嫣红这一样东西可以让一个人费心至此了。
泣嫣红是救命神药,亦可以解笑靥枯,眼下只有魔神身中此毒,可偏偏世上只有他们几人知晓此事,更巧的是,尤拭也曾进入过万人冢,设计让应纥服下笑靥枯,因为只有他死,他的力量才可释放,他的双亲才可“复生”。
云璃这才明白。
尤拭明知自己不是应纥的对手,却还是露出这么多破绽,目的不在利用法阵复活双亲,而是他一早便知,只有让泣嫣红消失,让笑靥枯的毒效彻底发作,只要应纥一死,他的双亲亦会复活,尤拭的真正目的也便达成了。
因那血翼归元阵,纵使七日内被毁,施术者亦能如愿。
所以尤拭的死也只是个幌子,目的便是献祭自己。
云璃微恼,冷笑一声。
当真是好大的局!环环相扣,比猜字谜还费心神。
她目光重新落到白狐身上:“所以现在,你需要破了这幻境带我们出去,只有如此,我们才能寻找当年被埋藏的真相。”
刚才虽是云璃的猜想,但也不错,只是有几处细节令人费神不解。
比如,为何约定好的情郎迟迟未来,为何公主会被爱慕之人所杀,以尤拭一人之力不足以封印记忆,那么背后封印记忆之人又是谁?
“那我该如何破了这幻境?”白狐问。
云璃微微一笑:“你想出去吗?出去寻找你内心的疑惑,你消失的记忆?”
过了好大一会儿,白狐坚定地看向云璃:“想,我愿意知道我所消失的那段记忆。”
话落,白狐蓦的腾空升起。
她一瞬间慌张,却看见云璃坚定的眼神时,将心神给定了下来。她仰头看愈发清晰的天空,心里有什么清明了一下。
快到屏障上端,白狐身子停了下来,下一息,她周身散发出淡淡白光,白光无限蔓延,直至铺满屏障,突然,随着一声破碎的声音,云璃眼前之景如云烟般消散,重新恢复至一片幽黑。
原先幻境中的林木,在现实中皆已枯萎,只剩嶙峋枝干。小草泛着幽紫微光,映出一片朦胧。
白狐却是飞到云璃面前,她睁开一双眼,一红一蓝,妖异绝伦。
云璃伸手,白狐赤瞳骤然变亮,很快从亮光中飞出一株红色的花。
三片花瓣,每一片都是狭长的,锯齿状,卷着边,病怏怏的,却妖艳欲滴,红的似血,娇的似雪。
拿到了,云璃恍惚了一瞬。
泣嫣红,她可以救魔神的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