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者为皇上奉上茶以后，并没有立马退下去。

他微微弯腰，保持着那个不高不低的姿态，开口道：“陛下，臣以为薛大人之计不妥。”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薛大人只看见了仙洲的软肋，却不知道一旦开战，百姓要遭受怎样的折磨。战争一旦开始，就不是谁能轻而易举喊停的事情。前线死的是谁家的孩子，后方饿的是谁家的爹娘，薛大人有想过吗？”

薛廷之听见那个声音，眉心猛地一跳，这声音……熟悉，又陌生，隔了太多年，已经被岁月磨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紧锁着眉头抬起头，越过几位阁老的肩膀，朝御案方向望去。

站在皇上身侧的那个侍者微微直起腰，垂手立着，脸半隐在殿内的阴影里。

皇上端起茶盏，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但是薛首辅之意，确实在理。”

侍者闻言，微微偏过头，“薛大人一心渴望成就大业，为的是青史留名，他在意的是百年之后的事，不是眼下的人，这样的人主战，陛下还是谨慎考虑比较好。”

养心殿的光从窗缝里斜斜漏进来，落在那张脸上。

薛廷之终于看清了那张脸——比他记忆中瘦了许多，颧骨高耸，下颌线条锋利，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唯独那双浅色的眼睛没有变，还是那样平静，看人的时候像隔着一层冰。

那是他的长子，薛舸途。失踪了十数年、音信全无的薛舸途。

薛廷之今年六十二了，见过太多人，经历过太多事，早已练就了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可这一刻，他的喉咙还是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涌出来，又被死死地压在舌根底下。

欣喜自然是有的，哪怕是最冷硬的政治动物，在看见自己失散多年的儿子活生生站在面前时，也会有一瞬间的失态。可那点欣喜还没来得及在心里扎根，就被另一股更猛烈的情绪冲散了。

薛舸途方才那番话，字字句句都是在当众打他的脸，什么叫“不知道百姓要遭受怎样的折磨”？

他薛廷之在朝堂上运筹帷幄四十余年，从穆芦雪还在时就开始操持国政，把格物院从无到有建起来，把那些匠人、算术先生一个一个扶上正轨，他做这些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他自己吗？

是，他承认，他想要青史留名，他想要在史书上留下一笔，可那些铁路、工厂、矿山，哪一个不是实实在在为了这个国家？你薛舸途失踪了十几年，一回来就站在御前，站在皇上身边，指着我的鼻子说我不顾百姓死活？你凭什么？

薛廷之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微微仰起头，用一种审视的、比方才更冷的目光看着薛舸途，“不孝子，你还知道回来？”

薛舸途看着他，笑了笑，“父亲，”他说，“许久不见。”

-------------------------------------

小组赛正式开始的前一天，穆成林和朱镜辞时隔多日第一次出门。他们要去格物院一趟，一来是为了准备比赛用的物资，二来是想打探打探敌情。

他们明天要对阵的小组已经确定了，是仙洲来的一个队伍，整体实力不强，最高修为也才金丹后期。

穆成林昨晚把名单翻了两遍，心里已经有了数。

刚走到巷口，兰花从后面追上来。她今天也要去格物院，说是李文婷那边有一批新的药材要入库，她去帮忙清点。

三个人一起上了马车。

今天的格物院比往常热闹了不少。院门口的马车排到了街对面，进进出出的人里，多了很多生面孔，最显眼的是那些中年人，三四十岁的年纪，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

穆成林扫了一眼，心里便明白了几分——这些人大都是突然觉醒召唤天赋的普通人，甚至其中有不少人她看着很眼熟。

穆成林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似乎是在试药会上见过他们。

那时候她和朱镜辞做了易容，这些人认不出她，但她还记得他们当时的样子。

那时候这些人一个个灰头土脸，不是蹲在墙根底下打牌就是发呆，现在他们神色平静地走在路上，有说有笑，走路时腰板也挺直了，眉宇间有一种平和从容的东西。

环境确实能改变一个人。

穆成林收回目光，没说什么。

三个人往里走，在演武场门口碰见了季牧城的舍友。他三十岁左右，姓周，叫周砚，脸圆圆的，说话慢条斯理，是国子监派来格物院帮忙整理典籍的。

周砚远远看见穆成林和朱镜辞，先是一愣，随即笑着迎上来：“小公爷，六殿下，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