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支持我们学校这种教育方式,不用搞什么素质教育,就是应试教育。多考试,多刷题,好好磨一下他们的心态。”
夜色深黑,残月高悬,星辰点点。路灯的微光一闪一闪,女孩子黯淡的面容,含泪的浅眸也渐渐变得忽明忽暗。
温初白只看了两眼,便收回了视线。
身旁的赵倩见他半晌也没开口,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不过,温老师,你以前待在北京,应该还不太适应咱们一中的教育模式吧。一中确实不比北京那些大城市里的高中。素质教育,对于清水县这种贫困县而言,就是奢侈品。”
闻言,温初白没怎么表态,既不说赞成也不言反对,只是揶揄自己似地说了一句玩笑话:“是啊。不过我以前当学生的时候,也不喜欢清水一中。”
“那时候,我就在想,每天都在考试做题,像个机器一样。我以后毕业了不会真的成了书呆子吧。”
说着,温初白笑着叹了一口气:“所以有时候,我其实挺理解这些学生的。”
赵倩沉默了。她抬眼望向远处,神色不明,半晌才出声:“你说的对。谁没有当过学生啊。”
“但是,”她顿了顿,向来冷厉的眉眼里藏着些不为人知的疲惫:“我们这些当老师的也没有办法。”
“温老师,你现在还年轻,没有做过父母。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的时候,结婚生子了过后,你就会发现,当老师与做父母是一样的。”
“你既想呵护他们幼小的心灵,又希望他们能独立成长。你既希望他们平安喜乐,又期待他们样样出色。”
她自嘲似地一笑:“总之就是很矛盾。”
“但是如果非要我做个取舍的话,我还是原先那句话,支持应试教育。人们都说条条道路通罗马,但就是有人出生就在罗马。他们的起点已经很低了,没有有钱的爹妈,培养不了爱好,留不了洋,也继承不到什么财产。除了高考,我想不出第二条比这还要相对公平和容易的道路了。”
赵倩最后的话,随着她那高跟鞋“哒哒哒”的声音一起,渐渐地隐没在了走廊的尽头。
温初白在原地停留了几分钟后,也移步回到了自己的教师公寓。他随手解开衬衣领口的几颗纽扣,而后从提包里取出一只打火机和一包二手烟。
他走到漆黑的阳台上,在深沉的夜色中,点燃了一根烟,沉默地吐着烟圈。
许安宁回到宿舍时,已经十点二十了。
舍友们原本正聊得起劲,忽然见许安宁推门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顿时都变了,声音也放低了许多。
许安宁静静地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宿舍里其中一个正在刷牙的女孩的肩膀,睫羽低垂:“你有电话卡吗?”
清水一中实行封闭化管理,不允许学生携带手机、电话手表等电子产品进入校园。因为一中每隔一个月也才放一天假,为了解决学生与家长沟通的现实需求,便在校内都安装了座机电话。
许安宁的电话卡忘在了教室。吴欢的宿舍距离她又太远,不太方便。她只好求助同宿舍里的一个看起来比较阳光热情的女孩。
女孩愣了几秒后,忙放下牙刷,嘴角还冒着薄荷味的白沫。她从包里掏出一张贴着卡通人物的卡片,大大方方地递给许安宁。
“谢谢。”
“不客气,”女孩弯了弯眉毛,爽朗一笑。女孩叫杨依琳,是班里的数学课代表,不仅成绩优秀,人也长得漂亮,性格也很明媚。
她觉察到许安宁此刻的情绪不好,笑着安慰道:“没关系的。试卷确实变态,我也有好多题不会做。慢慢就会好的。”
“嗯,谢谢你。”许安宁轻轻点了点头,而后走出了宿舍,来到廊道上的电话机前。
校方因为害怕学生沉溺于电子产品,不太支持走读。所以一中住宿的人很多,晚上打电话的人也特别多。
还有十分钟就熄灯了。但电话机前还是排了四五个女生。
“我这次真的考砸了。数学可能都及不了格……”
正在打电话的那个女生好像也是在和父母哭诉着这次考试,不停地跺着脚。
许安宁的注意力被她的哭腔吸引过去,发现她的面容有点熟悉。定了定神,她才发觉女生也是自己的同班同学,好像……叫刘佳。
“我真的没考好,”刘佳哭了一会儿,音量忽地拔高了很多,语气不满:“妈,你说凭什么啊。考试时间到了就是到了,我们班居然还有人拖着答题卡不交,延长作答时间。一点都不公平。”
许安宁捏着电话卡的手一抖,卡片就这样掉落在地。她低头去捡的瞬间,刘佳正挂断电话,从她的身边走过。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她心里有千万个可以辩驳刘佳的理由,来挽回她那渺小却又坚硬的自尊心,却在刘佳与自己擦肩而过时,呼吸停滞,迟迟不敢抬头。
排到许安宁的时候,离熄灯只有两分钟了。她没有任何犹豫地在电话机的键盘上按下那一连串数字,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句无比熟悉又无比冷淡的“喂?你是哪位?”
许安宁喉咙有点艰涩。她勉强咽下口水,才唤了句:“妈。”
电话那头的女人似是怔了怔,半晌才开口,语气也缓和了不少:“是安宁啊。这么晚了还没睡啊?”
“是有什么事吗?”女人似乎很忙,电话那头的音质嘈杂而混乱。
许安宁却还是清晰地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嗓音,粗暴而尖锐:“她是不是钱不够用了?”
女人似是怕她听见,隐忍地斥了一句:“别说话。”而后,又是那副平静沉稳的语气:“安宁,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你在学校过得还好吗?”
许安宁拼命忍住汹涌而出的眼泪,深深吸了一口气,语调尽量平稳:“没什么事。我过得挺好的。”
“那就好。现在也很晚了,你好好休息,在学校照顾好自己。”
许安宁听着她说话,低低“嗯”了一声。
谁也没有挂断电话。最后还是电话那边的女人说:“那就先这样了啊。我挂了啊。”
几秒后,声音消失,座机熄屏。整栋宿舍楼的灯也全部熄灭。
许安宁抽出电话卡,没有急着先回宿舍,而是靠着墙壁,慢慢地蹲了下来,双手无力下垂,泪水再次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