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宁下意识又去看窗外的温初白,见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半蹲了下来,眼帘低垂,手里拾着一片金黄的银杏叶。
他逆着光,眼睛黯淡而朦胧,银杏叶平铺于掌心,似乎是在观察叶片的纹理和脉络。
许安宁的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那样的感觉又来了,莫名的悸动如金玲一般在她的身体的每一部分里摇颤。
她突然明白,温初白为何会如此特殊。一中里的老师也好,领导也罢,都会有情绪,或喜悦,或愤怒,或忧愁,或不屑……
但温初白不一样,他的情绪很浅淡,哪怕就连笑意,或是课堂上的严谨,都让人觉得朦胧而模糊。
许安宁隐隐觉得,他就如阳光下的影子一样,寂寞而孤独。
许安宁想到这,忽然觉得自己又犯病了。犯的是文艺病。
温初白如何,与她有什么干系?她怎么会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能看透别人的内心呢?
“下周二,学校将举行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我已经把报名表提交给了体育委员,有意向的同学可以积极报名,”班主任已经结束了冗长的考试反思,开始换了个话题:“我对我们培优班同学的要求就是全面发展,既要学习好,也要玩得好。所以关于这次运动会,大家也不用紧绷着,尽情参加,好好放松。”
此话刚落,欢呼声,尖叫声立刻响起,远远胜过方才的掌声。
令大家雀跃的当然不是运动会了,而是——放假。
清水一中,清水县第一高级中学,又称“清水县第一高级监狱”。一中每月只放一天假,但是偶尔,举行重大活动后,就比如这次的运动会,也会大发慈悲地给学生放两天假。
想到终于能“出狱”,许安宁也不由得勾唇笑了笑。
“有什么可高兴的。放个假而已,他们难道考得很好吗?”
声音很小,隐于众人的欢呼声之间,几近耳语。可许安宁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她侧过头,恰好与隔着一条走廊的刘佳四目相对。是那个在电话里控诉“她延迟交卷不公平”的女生。
许安宁有些尴尬,僵硬着想要调转过头,却见刘佳若有若无地瞟了她一眼,目光里流露出来的轻屑溢于言表。
一瞬间,许安宁所尽力维持的平静,淡泊,漠视几乎全部裂开。她忽然很想走到教室后墙前,去看看那上面所张贴的成绩表,锁定一个叫“刘佳”的名字,费尽心机地将其与第一第二名对比,然后在心里暗自鄙夷着她:你也不过如此嘛?有什么可骄傲的?
但最终,许安宁只是淡淡地瞥了对面之人一眼,然后又平静地回过头,翻出习题,开始学习,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
如何对待同学的蔑视呢?
满不在乎。你越淡定,她就越不平,越愤怒,显得你就越平和。
果不其然,许安宁用余光瞥见,刘佳的眉线拧成一团,薄唇紧抿,似是很生气。
见她这样,许安宁却也并没有获得报复的快感,只是觉得有些没意思。
她赢了,又怎么样呢?因为,她和刘佳是一样的人,自负又自卑,喜欢攀比,时常不甘心。毕竟,只有同类才会互相嫉妒。然而,刘佳比她直接,敢于表达自己所有的情绪。
而许安宁不会,她只会躲在阴影处,悄悄藏起所有不堪的情绪,伪装出一副淡泊平和的模样。
日落黄昏,向晚的微光缓缓透进玻璃窗,沉淀出一片寂静。
少女打量着玻璃里的自己——她生得好平淡,黑的发,白的脸,耳畔还点着些褐色的细斑。她穿着宽松的蓝色校服,梳着千篇一律的马尾,一切都是那么平常而寡淡,连表情都是僵硬的。
女孩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那块玻璃窗,轻轻将耳际的碎发挽起,极其缓慢地绽放出了一个笑容。
许安宁,虽然不完美,但是也要继续向前走啊。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