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时序跟着他走出车库,沿着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小路往里走。两侧是修剪整齐的灌木,偶尔有一两盏地灯嵌在草丛里,光线柔和,只够照亮脚下的路。小路尽头是一扇月亮门,穿过去,是一个小小的庭院。庭院的角落里种着一丛翠竹,被风吹得沙沙响。庭院的另一侧是一排落地窗,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
陈伯推开一扇木门,侧身让季时序先进去。里面是一间茶室,不大,布置得简单,一张老榆木的茶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静水深流”。茶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壶嘴还在冒着细细的白气。茶桌后面,一个老人坐在椅子上,双手握着一根龙头拐杖,竖在身前,手掌叠放在杖首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麻衬衫,头发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很深,尤其是额头的几道,像是刀刻出来的。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锐利的亮,是一种沉下来的、经过了很长时间沉淀之后仍然没有灭掉的光。
他看见季时序进来,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帽檐到外套,从外套到垂在身侧的手。然后他笑了,嘴角的弧度不大,但整张脸的皱纹都跟着动了动,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来了。
“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像老树根扎在很深的地下。
季时序站在茶桌对面,看着他。帽檐下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但也没有绷着。“季家主。”她说。
茶桌上的水还在烧着,壶嘴的白气细细地往上飘,在灯下散成一层薄薄的雾。老人把龙头拐杖靠在桌边,拿起茶壶,动作很慢,但很稳,滚水注入紫砂壶,茶叶在壶底翻了个身,茶香漫出来,是陈年的普洱,醇厚低沉。他倒了一杯,推到对面。
“坐。”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让人没法拒绝的东西。
季时序在对面坐下来。椅子是老的,榆木的扶手被磨得发亮,坐上去微微下陷,是被人坐了很多年才会有的弧度。她没有摘帽子,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嘴唇和下颌,线条比半年前更分明了一些。
老人看着她,把茶杯又往她面前推了一点。“喝口茶。开了那么久的车,路上不堵吧?”
“还行。”季时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在舌尖停了停,咽下去,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老人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不重,也不轻,像一把用了很久的尺子,在量什么东西。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时序。”季时序抬起头。老人的目光落在她帽檐下露出的一小截下颌上,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现在连一声爷爷都不愿意叫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人听见。但茶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陈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出去了,门关着,窗外的竹影映在纸窗上,一动不动。
季时序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她没有说话。老人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茶壶上,拿起茶壶,又给她续了一杯。茶汤的颜色很深,在杯里晃了晃,映着头顶的灯。
“你爸把你送到沈家,”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知道。”他把茶壶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拇指互相压着,指节有些变形,是年轻时候留下的旧伤。
季时序低着头,看着杯里的茶。茶汤映着灯,晃着一小片金色的光。老人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可是时序,这里才是你的家。”
季时序没有抬头。帽檐遮住了她的眼睛,看不见表情。只有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又抿住了。茶室里安静极了,只有水在壶里轻轻翻滚的声音,和窗外竹叶被风吹过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季时序开口了,声音很低。“我知道。”她顿了顿,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终于露出来,看着对面的老人。老人也看着她,那双沉淀了太多年光的眼睛,此刻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光,不是灯的光,是别的什么。
“但我现在不能回来。”季时序说。老人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瞬,没有追问,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很轻,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心疼,还有很多说不清的东西。“喝茶。”他说,端起自己的杯子,朝她举了举。
季时序也端起杯子,两只杯子在灯下碰了一下,没有声音。她抿了一口,茶汤还是那个味道,陈年的普洱,醇厚,低沉,和记忆里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