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8月28日,一个平平无奇的开学一周后的周一,织水县第一中学,高二七班。
“哎哎,你猜我刚刚从办公室路过听见什么了?”
“什么?”
“咱们班要转来一个新学生了,好像是从景城来的,震惊吧,居然转来我们这种偏远山区了……”
景城是北方一个仅次于首都的大城市了,沿海地带,发展得特别好,教育更是不用说。
“真的假的?那怎么这会才来,而且人家图什么啊来我们这垃圾学校,都马上大课间升旗仪式了。”
“不知道啊,我在办公室门口瞅到一眼,好像还是个大帅哥!”
“你又开始了是吧,都指不定是不是转来咱班。”袁梓薇头疼地扶了扶额,捏着英语笔记本的一角头也没扭地和李依然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还一直盯着讲台上的老师。
“啧这点自信都没有怎么当我们老曹的学生?咱可是最好的理科班,他不来咱们这就是去隔壁文科了……”
老曹全名曹连庆,是他们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兼全年级的教导主任,脾气很大的一个地中海老头。
讲台上踩着小高跟的短卷发女人叫刘红雁,一身大红色碎花裙子,脖间还戴着串金色项链,听到班里有异动后立马停下粉笔转身看过去怒斥。
“讲讲讲,整个教室都只有你俩的声音了,特别是你,李依然!你英语已经学得很好了是吧?stand up!”
李依然摸了摸鼻子,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梳着清爽的高马尾,两鬓留了几缕发丝修饰脸型,是这个年龄段爱美的女孩常有的小心思。一双睫毛扑闪的大眼睛无辜地看着刘红雁。
刘红雁噔噔噔从台上走下来,走到李依然面前:“你来说说我刚刚讲了什么。”
李依然尴尬地站在那里,嘴巴抿了抿,她刚才就顾着八卦了,哪里知道刘红雁讲了什么。
但还好马上响起的下课铃救了她,广播里紧随着悠扬的下课铃结束后是激昂的课间操音乐,吵得脑瓜子嗡嗡的,一声更比一声强。
于是刘红雁只能摆摆手放过了李依然,宣布这节课下了,李依然狡猾地冲袁梓薇眨眨眼,拉起她的手臂就跟着鱼贯而出的学生一起离开了学校。
站起来时动作太大了,带到了后面一直低着头的女生的桌子,她的一支笔滚到了地上。
女孩有长长的刘海,遮到眼睛上面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睛,余下的鼻子和嘴唇都长得小巧,高翘的山根上有颗精巧的痣,皮肤偏白,虽然有一米六出头但整个人呈现给人一种不健康的瘦弱,校服挂在她身上看起来空荡荡的。
她头发不长,只能恰恰好地在脑后扎一个小揪揪,头发颜色黑里偏黄,垂在颈部苍白的皮肤上,看上去就像一棵从来没有施过肥的小树苗。
也是奇怪了,这个秋老虎的天气很多学生都只穿了件白蓝色的校服短袖,就她还严严实实地把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上面,用长长的衣袖掩盖细长的手指。
看起来就毫无朝气,夏末的高温都蒸不散她头顶打转的乌云。
刘红雁人都收拾着小蜜蜂走到教室门口了,看见拖拖拉拉站起来的女生噔噔噔地停住脚步,仰着腰看向她:“池清鱼你别又想着逃集合啊,老曹特意叮嘱我让你下去了。”
她说完这话也没等女孩的反应就雷厉风行地离开了。
因为刘红雁在一年的教学时间里已经熟悉了每个学生的脾性,面前这个女生就是他们全科老师都很头疼的问题学生,平时跟个自闭症一样,半天闷不出一个响屁。
池清鱼如她所料,全程没有说一个字,只是点了点头,甚至连眼睛都没有抬一下。任谁来都只能看见她那厚厚的刘海。
个子小小、戴着圆形黑框眼镜的王枝芝蹦蹦跳跳过来帮她捡起来了刚被李依然撞掉的笔,拍了拍她肩膀,开朗地笑了下:“记得快点来集合啊,今天宋老师要来点名的。”
说完她也跟刘红雁似的跑没影了。
池清鱼那句谢谢班长怎么也没憋出来,垂头丧气地看了看桌上的笔,呼了口气,拿着本英语的随身单词书慢腾腾地下楼了。
他们教室在教学楼最顶楼的五楼,平时集合时间是十分钟,池清鱼磨磨蹭蹭下去所有人都已经站好了。
她一过去就收到了他们语文老师兼副班主任宋菊华的催促:“快点呀清鱼,就差你了。”
宋菊华穿着条疑似英语老师同款的花裙子,但是因为壮硕的体型穿出了广场舞的感觉,这会过来亲昵地挽住池清鱼的手,边看着她脸色边说:“今天老曹忙就是我来负责看你们,你最近学习状态不太好哦,是有什么问题吗?”
她拉着池清鱼说话的声音比较小声,男士头很干练,长相圆润柔和的中年女人形象,对池清鱼是几个老师里最有耐心的一位。
池清鱼摇摇头,嘴唇被她自己咬得发白,比起其他老师或训斥或忽视,宋菊华这种更让她有压力。
宋菊华见状也不勉强她开口,把她安安稳稳送回班里的方队去了,最后说了句:“刘海太长了,放学去修一下吧。”
池清鱼对这句话没有反应,看起来有些呆滞地站回了方队第三排左数第二个,耳朵尖悄悄发红了。
每周的必备项目升旗仪式在一阵激昂的音乐后开始了,一成不变的项目走完后就是国旗下讲话。
“我就知道今天是老曹上台。”池清鱼旁边站着的是宋菊华最喜欢的语文课代表黄莺飞,平时班里人都一口一个莺莺地叫着,老师们也不例外。
她个子和池清鱼差不多,马尾扎得规整,皮肤偏黑,长相乖乖的,脑门梳得锃亮。
后排就是男生了,她身后一个站没站相的男生熊义白撇撇嘴,回黄莺飞:“还真给你猜对了。”
黄莺飞偷摸转头,狡黠地冲高瘦的熊义白眨眨眼:“别赖账哈,中午请我吃饭。”
熊义白抬头望天,提前祭奠自己的饭卡。
池清鱼静静地听着班里各个人的对话,敬职敬业地做一个小透明,听了几句后思绪就神游到外太空了。
这是她在人多的场景一惯打发时间的方式,不然听着那么多的声音真是要窒息了,就这一会她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游离出身体了,周围嘈杂的声音都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
“……所以我们就是要抓重点、抓典型、给学生们做好示范,最好是可以以儆效尤……哎等等!那个小子你哪个班的?”
“就你,还东张西望呢,站在高二七班方队背后没穿校服那个!一脑袋黄毛!就你!”
池清鱼的灵魂被曹连庆的怒吼震回躯壳,她感觉自己像第一次听见曹连庆说话的声音,一中的破收音设备都在这高分贝怒吼下直接打出了连绵的杂音。
于是饶是她也好奇地往后看去了,想看看是何许人也能让曹连庆发出那么连串的怒吼。
池清鱼根本没费劲就找到了曹连庆怒火指向的那个人。
无他,实在是太好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