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陌没有再问,她好像并不觉得这个姓和被灭的国公府有什么关系。
这样的日子没有过多久,贾何回来了。他又带回了许多长相漂亮的十七八岁的少男少女,一并安排在他院子旁边的偏殿。
少年见怪不怪,小时候因父亲对将军这种人产生的好感早已荡然无存,想来自己也是凭着这张脸捡回一条命,不过或许他可以在这张脸上做做文章。
贾何这种人最喜欢去争抢得不到的东西,事物是,人也是,似乎得到的东西在属于他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变得廉价了。他又想要“追求”晏陌,尽管晏陌是他的侄媳妇。
那个病秧子实在懦弱,少年每时每刻都在鄙视他,但是他自己又能做什么呢?或许自己过得还不如那个懦夫。
就这么胡闹了几年,少年已经开始褪去了稚嫩,这期间他有了最重要的收获——他找到了父亲的旧部。
张叔顺着线索,来到了将军府做家丁,明里暗里都会照顾着他一些,老实说他这些年过得是比刚到这里时好了不少。
“张叔。”刚刚度过变声期的少年嗓音还有些沙哑,“我可以把二少奶奶一起带走吗?”
“什么?”张叔有些震惊,倒是没有明确说不行,“殿下,如果我们没有想到办法狸猫换太子将您带出去,最后的结局大概就是血洗将军府,那样的话您只能永远背负着杀人犯的名声。至于二少奶奶,她是想要继续在阳光里生活,还是和您一起躲在黑暗中呢?”
或许这个选择已经不是晏陌可以决定的了。最近不知道哪里传出来的风言风语,说府里的二少奶奶早已和那个漂亮少年厮混在了一起。
贾何顺水推舟,将他二人一并关进了后院的柴房。他得意地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二人:“早便听话,怎么会有今日这一遭?等你们他日想清楚了再来找我,记住能就你们的只有我。”
柴房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耳边只有老鼠的叫声,晏陌紧挨少年坐着,口中哼着儿时的歌谣。
“姐姐,我们还能出去吗?”少年闭着眼睛问。如今还知道从前那位小世子怕黑的,恐怕是没有人了。
“阿回不怕,总会结束的。”晏陌在旁边拍着少年的背安慰。
“娘从前教我做的糖水,我又想吃了。”少年笑道,“可惜我不能让娘尝尝,那就求姐姐赏脸好吗?”
“好。”晏陌满口答应,“男孩子会做饭讨人喜欢,现在做给我吃,以后做给喜欢的姑娘吃。”
少年这个愿望注定是实现不了了。
晏陌是为给他治病死的,那天她打开房门,抢过守卫的刀抹了脖子。少年脑袋烧的昏昏沉沉,只记得睁眼好像看到了天光,那光里似乎站着许多人,父亲、母亲,曾经的一幕幕快速在眼前晃过,他以为他要死了,他该死了。
谁知道醒来还是在这个令人痛苦的地方。
他又疯了,周围人都说他像条疯狗,一条漂亮的疯狗。
张叔混进给他送药的人里,试图安抚他的情绪。
少年一把抓住张叔的手臂,状若癫狂。
“张叔,我现在就要走,我要把这里的人都杀了,我要让他们都去陪葬。”
“殿下,你先冷静一下……”张叔想要让少年冷静下来,最终无果。
“贾何呢?我要见贾何!”少年朝着门口大喊,“让我见贾何!”
隔天晚上,少年如愿见到了贾何,照着贾何的要求,穿着一身粉色长裙。
面对这样的羞辱,他内心并没有太大波澜,他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杀了贾何,杀了所有挡他路的人。
突然,少年的额心剧烈的跳动了一下,他感到头一阵阵的发晕。
他不知道是怎么了,只是肌肉记忆般的往前走着。
他看着贾何的脸,眼前一阵阵发黑,似乎有什么不属于他的东西在一寸寸抽离。
眼前的画面变得异常模糊,他每一次眨眼,都让眼前的东西变化一次,直到他的视线被一片血色填满。
与之一齐袭来的是疼痛,非常剧烈的疼痛。他的右腿完全使不上劲,应该是断了;全身上下满是伤痕,他能感受到血液还在不停从中渗出;不过最要命的伤在胸口,心脏偏几寸的地方,那是一道贯穿伤,从前胸刺穿后背,血一片一片洇湿衣裳,看上去触目惊心。
不等他多想,耳中又是一阵嗡鸣,又有什么东西潮水般涌进他的脑子。
这真的是他的经历吗?
不,不是的。这个少年不是她。
她应该有一个亲姐姐,在她被父亲要求留在家中时,为她开辟出另一条路。
她想起来了,她七岁时刚通过门派的选拔,姐姐来的信上说:“你就留在那里,什么也不要管。”她怎么会忘了呢?她叫尹念青。
那这个少年,又是谁?
她放下手,就着窗外透来的月光,在血泊中,第一次看清了这具身体的脸。
那真的是一张完美无暇的脸,是落入凡尘的仙子、是遭谪的神仙。
她的脑海中冒出一个名字来:严浊。
这是严浊的人生吗?
不对,他不是严浊。也不对,他又是严浊。
耳边响起模糊的声音,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知道要给儿子取什么名字了——燕然。”
“燕然勒石,饮马瀚海。他要成为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可惜男人的愿望落了空,燕然的名字注定无法刻在燕然山上,名字取得太大,终究是成了他的判词。
正所谓: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