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后的“关怀”像一片无形的阴云,虽未降下雨点,却终究在公主府上空投下了些许阴影。
萧华棠当机立断,次日一早便吩咐下去,轻车简从,与沈清弦一同前往京郊的皇家别庄小住,动作快得连宫里都来不及反应。
别庄坐落在西山深处,背倚苍翠群山,面朝一片如火如荼、层林尽染的枫林。
这里远离公主府的规矩森严,避开了京城无处不在的窥探目光,只有清冽的山风、潺潺的溪涧之声。
马车驶近时,远远便能看到那连绵起伏的红浪,在秋日的苍穹下肆意燃烧。
抵达别庄时,已是午后。
秋阳暖融,毫不吝啬地泼洒下来,将漫山遍野的枫叶染得层次分明,从轻盈的鹅黄、灿烂的金橘,到深邃的酒红、凝重的绛紫。
将所有关于秋的浓烈与热情都倾倒在了这里,绚烂得令人屏息。
“如何?此处秋色,可还入得了我们沈大将军的法眼?”萧华棠率先利落地跳下马车,深吸了一口山林间清冽甘甜、带着松针与落叶气息的空气。
她转身对着正撩开车帘的沈清弦笑着,舒展着双臂,广袖随风轻扬,眉眼间是这几个月来从未有过的彻底放松与纯粹的惬意。
“殿下!” 庄头带着几个精干的仆役早已恭敬等候,见状连忙躬身。
他们的眼角余光却忍不住飞快地扫过紧随长公主下车的驸马爷,心中惊诧不已。
这位冷面煞神般的驸马爷,竟真能与殿下同来别庄小住?
他们面上却是纹丝不露,只将头垂得更低:“一切已按殿下吩咐预备妥当了。”
沈清弦环顾四周,目光掠过庄头等人,最终定格在这片与北境苍茫寥落截然不同的秋色画卷上。
更重要的,是身边那人毫无阴霾、如同挣脱樊笼般的明媚笑靥。
连日来因宫廷隐晦问询而微蹙的眉头,终于在这片热烈的色彩与自由的气息中,缓缓地舒展开来。
她点了点头,目光柔和地看着萧华棠,诚心赞道:“极美。殿下选的地方,自是极好。”
她的声音也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多了丝温软。
庄内陈设果然雅致洁净,毫无奢靡之气,仆役也都进退有度,安静得如同影子。
用过简单却新鲜的午膳,摒退了所有随侍,萧华棠便迫不及待地拉起沈清弦的手腕:“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两人步入枫林深处。
脚下是积了不知几层的落叶,厚实绵软,踩上去发出细碎悦耳的“沙沙”声,每一步都像踏在金红交织的地毯上。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或疏或密的红叶缝隙筛落下来,在地上、在她们身上投下无数跳跃着的或明或暗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木清香、泥土的微腥,以及阳光烘烤落叶特有的暖融融气息。
偶尔有受惊的鸟雀“扑棱棱”从头顶枝叶间飞窜而出,瞬间消失在更密的林深处,更添几分野趣。
没有宫女太监亦步亦趋,没有繁文缛节时刻警醒,萧华棠仿佛褪去了所有长公主的雍容华贵,变回了一个最本真活泼的少女。
她步履轻盈地走在前面,时而快走几步,俯身从厚厚的落叶中拾起一片形状完美、色泽饱满如火的枫叶,献宝似的举到沈清弦眼前,笑问:
“清弦你看!这片像不像一只展翅的凤凰?”。
时而又孩子气地故意重重落脚,将一片干燥的枯叶踩得粉碎,听着那“咔嚓”的脆响,自得其乐地咯咯笑起来。
又有时突然驻足,指着远处一棵枝干虬劲、红叶格外浓密高大的古枫树,眼眸亮闪闪地提议:
“我们来比比,看谁先跑到那棵树下!输了的……”她狡黠一笑,“今晚要替对方暖被窝!”
说罢不等沈清弦应声,便像只轻快的鹿,率先蹿了出去,绯红的裙裾在满地落叶上拂过,带起一阵缤纷的小小旋风。
沈清弦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活泼所感染,也卸下了最后一丝清冷自持的外壳,含笑看着她充满活力的背影在林间穿梭跳跃。
发自内心的笑声如同林间清泉,叮咚作响,也一点点将她心底深处最后残留的那点阴霾彻底涤荡干净。
在这里,在萧华棠身边,在只有红叶与鸟鸣的山林里,她不再是那个需要时刻绷紧神经、隐藏惊天秘密的沈将军。
她似乎也可以短暂地放下肩上沉重的担子,只做萧华棠身边的“沈清弦”。
当萧华棠再次指向另一棵形态奇特的枫树发起新一轮“赛跑”挑战时,沈清弦眼底掠过笑意,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
在萧华棠喊出“开始”的瞬间,她脚下微微发力,身形如一道蓄势已久的青烟,竟然后发先至。
她几乎是眨眼间便轻盈地立在了萧华棠所指的树下,气定神闲地转过身,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气喘吁吁地跑近。
萧华棠扶着粗糙的树干,胸脯微微起伏,脸颊染着动人的红晕,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仰起头,望着树上那人带着一丝促狭笑意的眼眸,不满地娇嗔:
“沈清弦!你耍赖!定是用了轻身功夫!这不算!”
她虽语气虽是控诉,眼底却全是亮晶晶的笑意。
沈清弦看着她这副生动的模样,心中微软。
她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替她拂去发梢和肩头沾上的几片细碎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