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思来想去,若将此天赐良缘赐予你,纳乌孙公主为平妻,”
“平妻”二字一出,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在沈清弦的耳边,也炸懵了整个麟德殿。
纳乌孙公主为平妻?!赐给她?!
嗡——!
殿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倒抽冷气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带着惊愕、难以置信、深深的同情、以及某些角落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如同无数芒刺,齐刷刷地钉在了沈清弦那瞬间僵硬如石的身影上。
几位老臣震惊地捋断了胡须,年轻的勋贵惊得张大了嘴,连侍立在御座旁的总管太监,端着拂尘的手都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金晶太子的脸上先是错愕,随即迅速掠过一丝扭曲的快意。
萧华棠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火焰,猛地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放在膝上的手瞬间攥紧成拳,锋利的护甲边缘深深陷入柔软的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中那被撕裂般的愤怒和彻骨寒意。
皇兄!她的好皇兄!
明知她与清弦历经波折,情意方笃,竟……竟敢在两国邦交的大宴上,当着乌孙使团和满朝文武的面,提出如此荒谬绝伦、诛心至极的提议。
这哪里是赐婚?
分明是将她的清弦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更是对她萧华棠最赤裸裸的羞辱!
沈清弦的身体像是被瞬间冻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停止了流动,大脑一片空白。
巨大的荒谬感和灭顶的恐慌如同冰寒刺骨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平妻?她一个女子……如何能娶妻?
这已不仅仅是背叛她与棠棠的感情,这简直是要撕开她最致命的秘密,将她彻底打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着冰冷的肌肤。
她艰难地抬眸,望向御座上那位掌控着生死、此刻却如同深渊般令她恐惧的帝王。
她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嘴唇翕动,试图寻找一丝推拒的缝隙:“陛下……臣……臣与殿下……”
声音艰涩沙哑,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陛下!”
不等沈清弦那微弱无力的辩解出口,萧华棠已霍然起身。
动作之快,带得身后的锦凳都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她脸色冰寒如霜,那双总是顾盼生辉的眸子此刻燃烧着熊熊怒火,如同最锋利的寒刃,带着无畏的决绝,直刺御座之上的皇帝。
清越的声音,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响彻骤然死寂的大殿:
“此事,恕难从命!”
轰!
这句话比皇帝的提议更具爆炸性。
长公主萧华棠,竟敢如此强硬、如此直接地当众驳斥皇帝的旨意?!
殿内众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皇帝的眉头瞬间紧蹙,脸上笼罩了一层寒霜,看向萧华棠的目光带着明显的不悦和帝王威严被冒犯的怒意:“华棠!”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训诫的口吻:“此乃关乎两国邦交的国事,更是为沈卿日后门楣兴旺考量!
你身为长公主,乃皇家表率,当识大体,顾大局!”
“皇兄!”萧华棠毫无惧色,甚至上前一步,毅然决然地站到了沈清弦的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她的身姿挺拔如傲雪青松,迎着皇帝冰冷的目光,每一个字都如同金石坠地,铿锵有力:
“正因为臣妹身为长公主,位居尊位,深谙纲常伦纪!
正因如此,臣妹更知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侧首,目光灼灼地看了一眼身边脸色苍白的沈清弦:“沈清弦是臣妹明媒正娶的驸马!
是臣妹在万千人选中,亲自挑中的夫君。
她是我大梁长公主的夫君,岂有另纳平妻之理?!”
“此举,将皇家天威置于何地?将天家血脉的尊贵置于何地?”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质问:“又将臣妹——您御笔亲封的大梁长公主的颜面与尊严,置于何地?!”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占有欲和滔天愤怒,将“夫妻一体”的伦理和“皇家颜面”的无上权威,化作了捍卫伴侣最锋利也最坚固的盾牌。
沈清弦僵硬的身体,在萧华棠铿锵话语砸落的瞬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猛地侧过头,看向身边这个为了她,不惜撕裂雍容表象、顶撞至高皇权、锋芒毕露的女子。
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却毫无退缩的脸颊,看着她为自己撑起一片天的身影……
心中那片因恐惧和荒谬而冻结的冰原,在瞬息之间轰然消失。
沈清弦那只一直紧握成拳、冰冷僵硬的手,倏然松开,伸向萧华棠垂在身侧、同样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手。
十指相扣!
那是一个无需言语的誓言:我在,与你同在。
萧华棠握紧了沈清弦的手,两人紧紧相依,如同一体。
她倏然转头,凌厉如冰刀的目光,毫不客气地射向御阶下脸色已然铁青、眼神惊疑不定的乌孙首席使臣,以及他身后难掩错愕与一丝慌乱的金晶太子。
她的语气疏离高傲,带着长公主睥睨天下的威严:
“至于乌孙国王的美意,本宫代大梁皇室,心领了。”
她微微扬起精致的下颌,姿态尊贵无比:“然则,联姻之事,贵国太子金晶殿下,已于马球盛会之上,亲口言明收回前言,天下共鉴!
此事早已尘埃落定,无需再议!”
她的话语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若贵国真心交好,愿开边境,共促互市繁荣,共享太平,我大梁自当以诚相待,共襄盛举。足矣!”
她刻意加重了最后两字。
随即,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淬了寒冰:
“若有人妄图借联姻之名,行胁迫之实,妄图动摇我朝纲、离间我君臣、扰乱我内闱……”
她微微停顿,锐利的目光扫过使臣青白交加的脸,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带着凛然杀伐之气的弧度。
“我大梁江山永固,兵甲强盛,不惧——任何宵小之威胁!”
每一个字,都带着金戈铁马般的铿锵。
如同战鼓擂响,宣告着不容侵犯的底线。
整个麟德殿,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深海。
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被扼住,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位傲然挺立、如同战神般守卫着自己驸马的长公主殿下。
她被怒火点燃的勇气,她掷地有声的宣言,她与驸马十指紧握、并肩作战的姿态,形成强大气场!
宗室勋贵们噤若寒蝉,朝臣们面露震撼,宫女内侍更是深深垂首。
那位提议的使臣,脸色由青转白,嘴唇哆嗦着,在金晶太子阴鸷的眼神示意下,终究没能再说出一个字。
御座之上,皇帝萧景琰深沉的目光,久久地凝视着阶下并肩而立、十指紧扣的两人。
他看着妹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那如同护着逆鳞般的强悍姿态。
又看着沈清弦虽然脸色苍白,却在萧华棠身边挺直的脊梁,以及两人交握得密不可分的手……
他眼中的寒冰怒意渐渐褪去,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唇边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略显疲惫地摆了摆手,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淡,却也不再提方才的提议:
“罢了。此事……涉及两国邦交,牵涉甚广,容朕……再与诸卿细细斟酌。
今日乃饯行欢宴,宴席——继续吧。”
丝竹之声试探性地重新响起,舞姬们战战兢兢地重新登场。
一场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风波,被萧华棠以如此强悍无畏的方式,生生压了下去。
然而,那看似恢复平静的华丽水面之下,涌动的暗流,却比之前更加湍急,更加汹涌。
风暴的气息,并未散去。
沉重的公主府马车碾过京城沉寂的夜空,车厢内弥漫着劫后余生的疲惫。
萧华棠浑身紧绷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软软地倒向身侧,将额头抵在沈清弦坚实的肩窝处,阖上了沉重的眼帘。
沈清弦立刻伸出双臂,紧紧地搂住了她纤细的身躯,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
她的下颌轻轻抵着萧华棠散发着馨香的发顶,低沉的嗓音压抑着万千翻涌的心绪,在她耳边响起:
“谢谢你……棠棠。”
萧华棠闭着眼,疲惫地蹭了蹭她的颈窝,汲取着那份令人安心的温度和气息,声音微弱却坚定:
“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她停顿了一下,清晰地重复,如同刻下永恒的誓言:
“谁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