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然作揖上前,冷声道,“还请大人三思!”
语音未落,高壮的管事又一声,“凡事帮腔之人,一律带回去!”
沈书韫等人此时已被一干官差负手往后押着,身子也不住地颤抖往前,这些官差没个轻重,不知道女子力气天然小于男子,他们这般粗鲁,和押犯人有何区别 。
阿香估计是手腕被绳索勒痛了,从前跟着梁知远的时候,就被放纵得如小姐一般,哪里受过这种罪,不住地呜呜哭了起来。
沈书韫看向她,眼里满是心疼,想着自己并未犯任何罪,何必遭受如此,况且旁人亦跟着受牵连。一怒之下,欲挣脱绳索,高声极呼,“南朝到底还有没有王法!”
苏二娘、柳摇金跟着大声嚷嚷,“有没有王法!有没有王法 ......”
一时间街上喧嚣声渐涨。
一行五六人自集市口缓步而来,为首的男子约莫花甲之年,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着靛青直裰,腰间素带悬一枚青玉,步履沉稳,目光不时掠过路过的书摊儿,而后落在了沈书韫的木质车摊儿上。
她手持一柄半开的折扇,扇面隐约可见几笔淡墨的山水,倒似个闲游的富家老爷。
身旁跟着一个气质端华的女人,梳着圆髻,仅簪一支白玉小簪,两名壮硕的家丁落后几步,老爷身旁还跟着个玉树临风的年轻男子。
老爷行至木质花车旁三两步的距离停留,实则在她豪情状语时,就已驻足,见众人突然喧闹起来。
老爷身旁近处与远处都跟了不少的人,只是大多隐进了人群,似乎这位富家老爷并不愿意透露自己的身份。
不一会儿,他才缓缓用眼神示意身旁的男子,男子当即一声铿锵有力,“住手!”
高壮的管事自是认得此人,当即下跪行礼,阿香抬眸,先是愣了愣,啜泣哭诉,“梁大人,快救救我们!”
众官兵适才松了手,梁知远漠然看向沈书韫,老爷向前至木车,拾起《列女传》的封皮,翻开里边的内容,又随手递给了身旁尖声尖气,年事近高的男子,让其宣读。
高壮管事和简禄存不知此人什么来头,可识得梁知远,就连梁知远都要退让紧随之人,必定官职还在其上,于是,都闷声面面相觑,不敢出大气。
此时,北园河临街一圈的客人都往这边堆挤,这年头谁不爱看热闹!
富家老爷仰头闭目,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等候书里的内容,沈书韫等人不明所以,却被这行人不凡的气质怔住,亦静静观望,四面围过来的众人,自有人招呼“不许喧闹”!
“《孟母篇》之辟lu之法,取柘木灰渍丝,可染深黄;桑木灰汁则得浅绛。若以铁浆固色,经浣不脱......”
梁知远一边注意老爷的神情,一边时不时瞥一眼沈书韫,不知这女子胆大妄为到这种地步,竟将经典故事做这般修改,亦不知接下来命运如何,心里有一丝责备,好像亦有一丝担忧。
时间仿佛凝固在尖声男子长长的陈述里,沈书韫听着再熟悉不过的内容。
这些还是在通县时,翻开《列女传》阅读时,忽然有一日,看到一片锦布而冒出的想法,现在被人念出来,她依旧不觉着有何不妥。
良久,语声停留下来,围观人群开始议论论纷纷,富家老爷伸手捋了捋胡须,转眸看向身旁的端色妇人,“你亦是一位女子,亦是一位母亲,你觉得如何?”
妇人从他的眼里读出了几分,应声道,“说到孟母,不独赞其三迁之智,而是附上给儿子织布染布的工艺之法,虽说有些本末倒置,亦不是不可。”
“不过,孟母事迹之要,本就是强调为人母要从孩子从长远处考虑,从而引导做父母的理应“爱其子则为之计深远”,可这一番改动,是否有所偏颇?”
富家老面色如常,泰然地看向木车,车上静默的花朵似乎绚烂开怀,展示着主人的巧思智慧。
随即,看向沈书韫一行,声稳气重询问,“此书是谁大幅修改,还刊刻发行的?”
沈书韫越身而出,梁知远不安地转了转眼眸,神色不定,见她福身行礼,“出自奴家之手。”
“好大的胆子,竟这般糟蹋《列女传》,你可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