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大抵只有他自己知道,人一旦活久了,反而消磨了福气,招来怨恨。
皇家弑父杀子,兄弟相残,《资治通鉴》《史记》记载并不少见,可当自己身为帝王,遇上父子相害,老皇帝心口抒不了一点气。
几位大臣静默立在下面不敢吭声,因为内侍来通传太子妃抱着一件衣服在殿外跪了两天两夜了。
皇帝不想追究太子妃一妇孺,私自逃出房内来到自己所在的殿外长跪不起,太子妃身旁的嬷嬷,据说因为替太子妃偷偷回了一趟临京,折回来又陪着长跪,多日以来的疲惫,几度晕厥过去。
内侍最后一次来告知时,说那个嬷嬷为太子妃豁了出去,陪着太子妃长跪前就已服毒,跪了不到一天一夜,人就没了。
如此,太子妃身旁一具尸体,还有一个幼子,小皇子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当是自己和皇祖父玩儿捉迷藏,在太子妃周遭跑来跑去,他从未有过这般自由撒欢,自然是极开心的,跑累了才会回到太子妃身旁。
小皇子虽不理解为何母妃要这般跪着,可太子妃面对自己儿子的时候还是尽己所能地编织善意的谎言,称在和皇祖父捉迷藏……
皇帝听罢,发了话不许薄待小皇子,因此,还专门派了一个嬷嬷照料小皇子,太子妃亦正是抓住这一点,知道眼前的这个陛下并未完全不相信太子,而且她坚信自己夫君,虽有急着上位的心思,但绝对没有这个胆量敢做伤害皇帝之事。
可所有的证据指向为太子,太子的把柄亦被人捏得紧紧的,太子妃想了许多办法无济于事,亦无可奈何,她如今这般跪着不外乎就是希望陛下能够发善心,留太子一条性命。
项都督虽然心疼女儿的遭遇,但当女儿加入皇家的那一刻起,对于可能发生在女儿身上的事情,他早有心理准备,太子这一次罪责难逃,他虽是太子岳丈,可他首先是皇帝的重臣,他没有办法替太子,替自己的女儿求情。
项夫人没有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听说太子出事以来,她亦病倒了,甚至难以下床来殿外看一眼自己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
满屋的药味儿和窒息萦绕着项夫人,作为母亲,她心碎了一地,可她仅仅是后宅妇人,手无寸铁,无权无势,就连丈夫都无能为力之事,她又能如何?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跟着太子送死。
“叫人把太子妃扶进来!”殿内终于响起了皇帝低沉疲乏的声音,双手负后,对着南朝山川地势图,死死地盯着。
太子妃长跪忽起,一时半会儿断然走不了路,几名侍卫将她抬了进来,身后还有小皇子天真的声音,“不许抓我母妃!我们在和皇祖父捉迷藏呐!”稚嫩的声音响彻殿内。
众大臣看向太子的幼子,有人暗中幸灾乐祸,有人打心底为太子不值,亦有人心里庆幸自己并未生在帝王家,项施琅亦满目通红,双眼噙湿,攒拳怒目地看向太子妃和幼子,不敢出气。
“父皇,难道您真的就相信太子要害您吗?他从小性格就懦弱谨慎,他怎么可能对您……”太子妃即便长跪两天两夜,语气依旧冷静如斯,不愧是项都督养出的女儿。
皇帝没有转身,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了句,“事已至此。”
太子妃这一刻有些不淡定了,煞白的脸上窜出了两行眼泪,旋即,从胸口处掏出一件贴身小衣。
那是一等好红地织金锦缎,明艳的朱红为底,上面绣着丝丝缕缕的金线,绵密缠绕出云朵般的团簇,衣为对襟,金线滚边儿,缀着精致的赤金小盘扣,上面所有的元素都严格遵循皇家礼制。
太子妃双手举过头顶捧着它,“父皇,听说这件小衣裳还是您当初亲自为太子设计的,因为他是您和先皇后的第一个孩子,那时你多么珍视他,可现在你却要杀了他?先皇后泉下有知,她会做何感想?”
项施琅伸手想要挽起女儿,可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控制自己,他此刻求情适得其反,一不小心还会落下太子结党营私更多一层的证据。
老皇帝面对太子妃的质问,他缓缓转身过来,两眼怔怔看向昔日他极为看重的未来太子登基后,能为太子稳住后宫的太子妃,眸光中所有的期待都像夜空中瞬间划过的流星,转瞬即逝。
“你起来吧!”
关于对太子的处理,结果显然已经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