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说下来,在两位掌柜面前倒尽了自己作为行首的胸襟、格局、情怀与责任、以及对书行未来发展的忧虑,还有对沈书韫这种女掌柜的关切与担心。
“你们何时见过书行出现过女掌柜的?”谢通明滔滔不绝之后,突然向二人反问了一句。
周掌柜顿时将话接了过了,“女子本应该相夫教子,你看,现在出书亦只能往俗物上面去下歪功夫,恐怕临京城的文化氛围都要被这样的女子破坏。”
“亦不知当初陛下为何......”隆德书坊的赵掌柜正要将这话说完,谢通明一声咳嗽,“咳咳咳,小心隔墙有耳。”旋即瞪了一眼赵掌柜,赵掌柜当即明了,伸手轻轻捂了两下自己的嘴巴。
“行首,那我们如何替书行出一份力?”周掌柜快语问了一句,眼神中露出要将千刀万剐的狠厉,一旁的赵掌柜亦点头附和,三人目光彼此流转,心照不宣。
谢通明“哈哈哈”一声敞亮笑了出来,“女人家的眼见着实局限,我们为何不静观其变,让她大胆去做。”
这一声笑突然笑蒙了两人,两位掌柜面面相觑,一脸茫然,转而亦不明所以跟着附笑了两声,“行首好雅量。”周掌柜补了一句。
谢通明一只手手里磋着两个圆滚滚的玉石,打着旋儿,挥手示意二人可以离去,临走时,交代了一项任务给两人。
从两人惊恐的表情中,应该是一件不简单事。
近日来,沈书韫没日没夜地泡在刻房内,可“七雅书铺”的位置实在是太局限了。
一日下午,沈书韫提着一壶陈年老酒,还有一块猪头肉,一只香喷喷的烤鸭,以及几本书绕过永福坊,往朱雀街方向走去。
不一会儿阿香与沈书韫就到了盲伯处,刚走到门口,窗棂外透出沈书韫的身影,阿宝即刻放下书册,绕过角门来到大堂,再急冲向沈书韫,一不小心,还将沈书韫撞了个满怀。
沈书韫双手捧起阿宝的小脸蛋,笑眯眯地看向他,“我们家阿宝好像长肉肉了。”
阿香最见不得沈书韫与阿宝这般亲近,看一眼酸味儿蹭蹭窜上来,没好气地,伸手过去拉开两人,”喂!男女授受不亲,不知道嘛?亏你还是盲伯的弟子,念书念叨牛屁股里了么?”
阿宝一向性格温顺,听见阿香姐姐这么说他,他自然也就依依不舍地放下了双手,顺势接过沈书韫手里提着的东西,想要帮她分担。
“还是那么懂事,不用,你好好读书就行。”沈书韫温柔地看向他点头示意。
此时,盲伯亦由小童搀扶着来到了大门处,“是沈娘子来了!”
“盲伯,好久未见,前段时日实在是太忙了,对不住!现在才来看您。”沈书韫每次见到盲伯都有一种特别安稳踏实的感觉,好像天底下没有他不知,亦没有他不晓的。
沈书韫能将阿宝安心地放在盲伯处学习,亦是因为盲伯虽然眼睛看不清,但对四书五经之类科考书籍烂熟于心,甚至倒背如流,如此,对阿宝是极为有利,好在盲伯愿意收这个天资甚高的小徒。
唯一可惜的就是阿宝写的字,没办法亲自接受他老人家的审视,但按照阿宝这样的年纪,遇到这般奇能异士一般的老师,于他而言已是莫大的福分。
阿宝在盲伯这里学习的一切开支,每次沈书韫都会变着花样给到位,阿宝是她来临京最早的小伙计,不少时日接触,早就把他当做亲弟弟一般对待。
更何况茶摊阿婆到现在,每日依旧会送来两杯清茶,以示感谢。
每个人表达感谢的方式不一样,有时候接受别人发自内心的感谢,何尝不是对别人的一种尊重。
堂内窗明几净,日头虽热了点,可盲伯这里倒也清凉,沈书韫端着一杯小童递来的清茶,可她心里装着事,看了一眼茶,眉目之间很快就流转出忧虑,还不知如何向盲伯开口。
盲伯似乎察觉到沈书韫与往日来此处的不同,“沈娘子是否遇到什么棘手之事?不妨说出来,老夫或许能帮上一二。”
未等自己开口,盲伯倒先询问了,沈书韫轻轻放下茶盏,身子向盲伯方向侧了侧,“确实有事想要请教盲伯,近日书铺打算做话本,刻板材料是到位了,可要在十天之内将整册书的内容刻出来,凭我一个人再加请来的两个刻工,我们三个人,想要在十天之内完成刻板,几乎不可能。”
“按照刻工量算,怎会完不成?”盲伯反问了一句。
“因为我们这册书里还有插画,所以,我们三人中需要有一个人全程刻插画,亦就增加了工作量。”沈书韫语气虽不疾不徐,但声音还是有些沉重。
盲伯捋了捋稀松的胡须,笑了笑,“娘子,你要学会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