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沈书韫凑近了一步,压低了些声音,一股混合着酒肉与熏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们东家说了,沈掌柜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尽管去寻他,他一直等着沈掌柜,想要为你分忧,背靠大树,沈掌柜便可安生度日,岂不美哉!何必这般为难自己。”
沈书韫听罢,目光冷了下来,如果淬了冰,她看着高管事那张看似和气实则贪婪的脸,清晰的吐出了两个字,“不必。”
高管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好似面具骤然碎裂开来,那层虚伪的和气瞬间褪去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的青灰色的、带着戾气的底色,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像毒蛇锁定了猎物。
他突然提高了声音,“沈掌柜,今日是我出面,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先前假装维持的体面即刻荡然无存。
“你别给脸不要脸,你那点破书能值几个钱?还妄想刻印这些惑乱人心的淫词艳曲,用这等下流俗物发大财?沈掌柜你别太天真。”
“还《案中姻缘》,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伤风败俗,有违妇道,你这是在给我们整个临京城的书业抹黑!”
刻坊掌柜适才不知去了哪儿,此时,从门后窜了出来,见着高管事,就是一个鞠躬,“高管事,是哪股风把您给吹来了,真是幸会幸会!”一边伸手去扶他进了刻坊的招待处。
高管事瞥了一眼沈书韫,而一旁的刻坊掌柜朝着沈书韫挤眉弄眼,示意她赶紧离开,沈书韫见状想都不用想,便知道这些刻板为何无缘无故裂缝。
沈书韫从刻坊走回自己的书铺,一路上失魂落魄地努力打起精神,心说,“还有十天,明明就可以面世了,现在全断了,我该怎么办?”
她脑子里依旧闪着裂缝,一个名字,大暑天,带着刻骨的冰冷,瞬间在她脑海中炸开——谢通明!
方才沈书韫刻意摸了摸开缝,只有谢通明,只有他那规模庞大的“文渊书局”,为了追求印品速干和表面光亮,他才会不惜工本地往桐油里添加那些秘而不宣、性烈如火的辅料,她确定是他!
那气味儿,她想起来了,她第一次去“文渊书局”就曾闻到过,当时就觉得这样的味道出现在书局,十分罕见,所以,印象深刻。
“沈娘子!”一道温和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原来此时沈书韫已不知不觉来到了朱雀大街上。
宋然始终忘不掉先前沈书韫头也不回奔离永福坊的样子,担心她是出了什么事,原本要回铺子,走了一段路,实在不放心,适才折了回来,看能不能碰上沈书韫。
没曾想真给碰上了,宋然一脸笑意迎了上去,沈书韫看向他没有一丝的惊喜,可还是努力咬牙露出一丝勉强的笑容,“宋然,你怎会在这儿?”
“我,我就是欣赏一下朱雀街嘛,毕竟亦走了一段时日,沈娘子可好?”宋然许久未见沈书韫,说话又开始语无伦次,颠三倒四一通。
“不好!”沈书韫很干脆的两个字。
宋然听罢,心里更爱了,心想以后要是将沈书韫这样的娘子娶回家,夫妻之间要是遇上什么误会或事情,像这样的娘子不藏事,不憋屈,亦不让人绞尽脑汁揣度过日。
许久不见,宋然自然是想念的,刚见面虽然听到沈书韫说“不好”,按道理讲,他应该即刻拧紧眉心,感同身受她的颓丧,可不知为何,此刻却异常开心。
沈书韫简单的两个字,直接、干脆,是不是就代表她对他是直抒胸臆,没有遮遮掩掩?意味着就当做了自己人?
宋然嘴角竟然挂出来一抹笑,沈书韫心情烦闷到极点,“你这是幸灾乐祸?”
“完了完了,跳进黄河亦洗不清了,不是那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