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冉说他冻僵了,整个人在冰窖里把衣服都脱了个干净,抬到屋子里用热水温了好一阵子才醒来。
木恬捶了闵冉的头一下,怪他坏了自己和他兄长的好事。
这回也没能睡过去。
木恬开始厌倦这场无休无止的比赛,闵渊实在是太狠心,竟然能坚持这么长时间。
他好像有点坚持不住了。
工匠来告诉他,他的墓凿完了。闵冉也来求他,说想让兄长入土为安。
木恬不想玩了,互相较劲太没意思。但闵渊不肯认输,那就还得继续下去。
人总不能一直在冰窖放着,比赛进行到这一步,就要往土里埋了。
木恬特意抽出了一整晚的时间来跟闵渊阐明利害,放在将军山也就算了,要是进了闵家祖坟,厚土一盖,再想起来可就困难了。
闵仪忠去年过世了,为了给闵仪忠体面的下葬,闵家借了不少银子。木恬当时正在气头上,使了点小坏,叫人借了点高利贷给闵冉。
看着自己堂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闵渊总得起来帮帮忙吧?跟木恬之间没感情了,总不至于兄弟之情也不顾了。
还真没顾……
这对木恬来说是个小事,没过两天木恬就忘了。又等了一阵子,算算利息,这都该滚到个天文数字了,他才很不经意的问了一下闵冉。
木恬劝自己算了,就算闵冉来拿他兄长的名义求情,请木恬借钱给他,自己也就答应吧。到底有闵渊这层关系在,闵冉得个葬父的钱总不过分。
没想到闵冉说谢谢他的关怀,钱已经还完了——那可是一笔不贪赃枉法,凭他一个禁庭卫千户的俸禄绝还不上的口子。
上梁不正下梁歪,木恬脑子里忽然冒出来这样一句话。
过两天木恬骑马路过闵家的宅子,就发现上边的门头换了。上前一打听,才知是这家的主人还不起印子钱,只得变卖祖宅,幸得有看上此宅的贵人高价买下,才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木恬赶忙叫王崇喜带几个禁庭卫去打点,跟住在里边的人沟通沟通,无论用什么手段,用钱也好威胁也罢,叫里头的人把宅子还回来。
王崇喜去试探了一番,铩羽而归。里头住的要是个平头百姓,富商豪强,就算是姓木的都没关系。……可偏偏里边住的是京里来的督军,皇帝眼前很的眼的大太监。
人家不缺钱,只要木恬不想造反,也不能杀皇帝派来的督军。
总之现在闵家祖宅没了,人也死的死散的散了,要想给闵渊办什么体面的葬礼是门都没有了,劝闵渊不能把希望寄托在闵冉身上。
他是不会掉眼泪的,识相的尽早放弃,现在坐起来,一切都还能转圜。
闵渊一如既往的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就是不肯服软。
那让不让闵渊进将军山呢?这又是个问题了。
太轻易的就答应闵渊进将军山,显然是过于放纵了他,显得木恬这个人太没有原则。
而且就算进了将军山,到底要放在哪里呢?主位是给木恬自己留着的,辅位是王妃的,闵渊自己的地方被木恬给填平了,他又是木恒的家臣,不好跟木恬的家臣们放一起。一个男人跟妾室们摆在一起好像也有点奇怪,虽然现在他还没有妾室。
难不成扔在殉葬坑里吗?
把闵渊的脖子割开,当人牲扔在坑里同狗和牛摆在一起……木恬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但除了将军山,他确实无处可去。
最终木恬决定,跟闵渊事先说好了,从现在开始,他要查所有跟他有关的那些旧事,只要最后都查无实据,就还允许他进将军山,总之……先摆辅位上吧,王妃不一定要用这块地方呢。只要他努力些死的早点,这事就没人能发现。
人就是这一点好,活到什么时候没法控制,可什么时候死自己还是说的算的。
自己可是提前跟他打过招呼了。
为了公平起见,木恬没把这事告诉闵冉,而是另外找王文浒带人,去查查这些旧事。
先查偷盗金印,第一个发现此事的事木景琪府里的厨子,事发之后竟然只是被赶出了府里,现在在城里好食楼打着王孙大厨的名义当掌勺大厨。
王文浒叫人把厨子抓了起来,严刑逼问之下,厨子回忆了起来,发现金印的当天,的确在府中见过一个扣着铁面,身材高挑的男人。
这个男人亲手把金印交给了木景琪,厨子听见木景琪称这个男人为‘闵将军’。
王文浒来跟木恬回禀,木恬狂吃了两口玫瑰花糕,把自己噎了个半死,然后就像什么也没听到一样吩咐他去查下一件事。
【闵渊,看在多年的情分上,如果你接下来的几件事都查无实据,那就还让你进将军山。】
木恬把厨子的口供压在了正阳殿大书房的台子下。
王文浒又去查书信往来,查到旧镇国将军府的密道下有几封没有署名的书信,上边的字迹和木恬的很像,是丑的独树一帜的狗爬小楷。
木恬还是一言不发的把这些东西压在了台子下。
王文浒带人把木景琪豢养死士的庄园彻彻底底搜了一遍,找到了许多可疑的东西,因为分辨不出来是否与旧案有关,就一股脑的都搬回了禁庭卫卫所。
木恬很不经意的路过,很不经意的走了进去,然后很不经意的在一堆杂物中一眼就看到了一个荷包。
那是闵渊送给他的,在龙兴寺求来的,里头放着大师开光过的福签。他和闵渊互相赠了对方一个,里头都是自己亲手写的祝福的话。
他的被他珍而重之的保管在寝殿的最深处,而闵渊的……出现在了木景琪豢养死士的庄园里。
木恬又去冰窖里看了看闵渊,跟他说了好久的话。
真没意思,木恬累了,决定让一步,还是让闵渊进将军山吧。但是就不把他摆辅位了,他不是木恬的从属,摆不到那里去,殉葬坑,正合适。
明天就启程往陪都走,路途遥远,木恬无诏不能离开云南,下次再见,应该就是木恬的死期。
最后一晚上,活人没法在冰窖里待太久,木恬就决定再回春禧殿,在东厢,住上一晚。
明天就是永别了。
春禧殿的旧陈设都清了出去,血也都擦干净了。只有床架子,因为上边还刻着闵渊为木恬量身高留下的痕迹,木恬想了想,最后还是没扔,叫人留了下来。
木恬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就把被子卷成一卷,像以前闵渊抱着他陪他入睡时一样,也抱着被子,手搭在枕头上一下下轻拍。
一个不小心碰到床头,声音空空的,但不像是被虫子蛀空的。仔细敲一敲,空腔很大。
里头有暗格。
木恬摸索了一番,失去耐心,直接扣破了木板。
暗格里放着一个荷包。皱巴巴的,有点脏,像是经常被人拿在手里把玩。很多地方都被水泡的褪色了,不均匀的水迹边缘还有泛起的白盐。
拆开荷包,里边是一张变色模糊的纸条,好在被水泡的不是很严重,字迹还依稀可辨。
上边用丑的独树一帜的狗爬小楷写着——武运方昌。
这是木恬自己亲笔写了,然后亲手挂在闵渊腰上的。
木恬感到一阵恶心,木恬哇的一声抱着床架子吐了一地。一口接着一口,直到把胃里所有的液体都吐干净了,木恬才有机会仔细看看自己手里的东西。
这才是闵渊的荷包……
这才是闵渊的荷包!!!
这才是闵渊的荷包啊啊啊啊!!!!
那现在放在正阳殿台子下边的是什么!?
木恬飞一般的冲出春禧殿,冲到班房抓起暂时无家可归的闵冉就问: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啊!你快看看,快替我看看,我有点看不明白了,这是不是你兄长的东西?是不是你兄长的东西?”
闵冉也听不懂木恬在说什么。
木恬语无伦次的叫了一阵,忽然清醒了一些,叫闵冉赶快去卫所找木景琪的厨子,去旧镇国将军府再翻一遍,看看是不是王文浒查错了。
木恬回到了春禧殿,在三个时辰内啃光了自己的指甲。
焦急的等待没有起到效果,闵冉没能带回任何有用的消息。
他刚出门就被砍了个半死,扔在了大街上。
如果不是禁庭卫巡逻恰巧赶到,闵冉就要被活活剁碎了。
谁敢砍禁庭卫的千户!
木恬崩溃了,想自己去正阳殿,再看一遍那些证物证言,于是跌跌撞撞的从春禧殿冲出来,往正阳殿跑去。
一道闪电把夜空竖着劈成了两半,紧接着轰鸣的雷声让他猛的瑟缩了一下。
当他跑到正阳殿,就看见满院子的禁庭卫在接力提水,而正阳殿的大书房已经化作了一片火海。
天啊。
凶猛的火舌从门、窗、所有洞里伸出来,晃动着舔上屋顶,被当做证物呈上来的荷包,和其它证据,还有大书房里无数密报文书一起,都在熊熊烈火中成了飞灰。
木恬忽然想到,大师傅说,荷包里的福签,看了就不灵了。所以他从没打开过闵渊送给他的荷包。
里边究竟写了什么呢……他再也无从得知了。
大殿遭到雷击,在这个天人感应之说盛行的年代,就会被归为大殿主人的失德。木恬引咎,被逼着去跪了宗庙。
他完全不明白这一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只是脑袋一片空白的在宗庙跪了两个时辰,然后本能的去了闵渊身边,诉说了他身边发生的,让他无法理解的这一切。
闵渊只是沉默,没有安慰他。
实在冻的受不了了,木恬又回到了春禧殿,钻进东厢,躲在被子下边,王妃来叫也不肯出来。
是夜,殿外刮起了狂风,春禧殿里所有门扇都一开一合,像是活过来的鬼魅,吱吱作响。
木恬躲在被子下,上下牙咬的死死的,相互摩擦出可怖的嘎达声。
一声惊雷落下。
【啊啊啊啊啊啊打雷了,打雷了!】
木恬吓的咬着嘴唇大哭。
【闵渊你在哪,我好害怕啊!】
【快来救我!我真的好害怕啊!】
【你赢了你赢了,我再也不跟你较劲了,我哭出来了,我真的哭出来了你快来救救我啊啊啊啊啊!!!】
一个若隐若现的人影,披散着长发,歪着脖子,隔着被子轻轻抱住了躲在下边的木恬。
【闵渊!你来了!】
木恬大喜,伸头出去一看,一张满是血迹英俊面庞上,那双曾经让九岁的木恬一下子就把经常逗他笑的孙侍卫抛诸脑后的漂亮眼睛,已经完全失去了神采,只是半睁着,但不聚焦。
*轰隆~
又是一声炸雷,木恬已经忍耐到了极限,紧绷的神经彻底被这一声巨响炸断,他终于吓疯了,惊声尖叫,慌不择路的窜上房顶,然后一个失足,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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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南王被雷吓的又犯了疯病,但自己摔了一跤,晕了三天之后又把疯病给摔好了。这件事成为茶余饭后的一段笑谈,在王府中不日传开。
木恬面无表情的坐在春禧殿的正堂,看着脚下被摁住的丫鬟。
赵瑟,他的四个贴身大丫鬟之一。她是负责保管木恬贴身的贵重物品和殿里的金玉礼器的。
她知道,闵渊送给木恬的,木恬很珍重的荷包,是打哪来的,平时都保管在哪。
王文浒逃跑了,连老婆孩子都没带,连夜跑的,现在应该是已经离开了云南。
王妃的鸾仪殿里,发现了王文浒在城外长亭埋伏那夜戴的木质面具,他是什么时候和王妃有联系的,木恬竟然完全不知道。
王妃被禁足在了鸾仪殿。
木恬开始回想:楚香,秦韵,赵瑟,燕云……她们四个,是从京城回来后,李太妃安排来伺候木恬的。王妃是木恬去京城时李太妃亲自给定的亲。
木恬用内力使劲一搓,手中李太妃常持的佛珠就化作了齑粉。
天凉了,秋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