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亡魂的主场,在这片早已被遗忘的战场,一切都有可能发生。
木恪的阴魂以全盛的状态回到了崖壁……而木恬却发现,自己的体力和内力并没有恢复。
他已经无力再战了。
木恪是在这里出现的第一个,被木恬杀死后还能复起的人物,伴随着木恪复起,木恬的耳边逐渐听出了若有若无的马蹄声,喊杀声,咀嚼声,和一阵似癫狂,似悲戚的笑。
“我十七岁上战场,二十岁成为一营参将,到今天,我为大周征战了十年!整整十年!!!”
木恪狂叫着,单手握住枪尾,愤怒的不断挥舞手中的黑金长枪。厚重的枪头击打在地面的碎石上,金石相击,迸起一朵朵的火花。
战马也甩了甩鬃毛,前蹄离地,用后蹄立起来昂首高鸣。
“十年啊!我的战友没了!至交没了!跟着我的人一拨拨的全没了!我流了多少血,受了多少伤!”
“从孟艮到岳西,大大小小的战役,我打了不下百场,身上的疤瘌数都数不清!”
“我为木家,为大周,奉献了武人的全部!”
“却凭什么!要死在一个卑鄙的周人的阴谋暗算之下!!!”
“我不甘心——!!!”
木恪嘶吼着冲杀过来,木恬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勉强避过了这一枪。
挥出那切破天幕的一剑,已经是木恬最后的内力,躲过这一枪后,木恬彻底力竭,已经连轻功都用不出来了。
木恬有些绝望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高头大马,锻钢扎甲,铁面铁盔,黑金长枪。勇猛的敌将骑着一匹悍不畏死的战马,正在向他发起冲锋。
而他只有已经耗竭的内力和背上的一把剑。
这该怎么打。
这已经超出了人力的范畴。
闵渊叫他别出去,自有闵渊的道理。
他不该托大。
木恪又是一枪挥来,木恬躲闪不及,只好卸下沉渊剑拿在手里,用还算硬实的剑鞘挡了一下。
只是这一枪实在是太重,木恬斜顶剑鞘想要用巧劲拨开,却因为体力不支没有成功,结结实实的吃了一下,登时被震的连连后退,蹬地滚了一圈泄力,才能勉强站起来。
还不等他站稳,木恪又冲上来,用枪尖把木恬挑翻在地,反手竖枪狂扎,把木恬赶的只能在地上狼狈的乱滚。
刚才那一枪招架不住,让他知道了木恬已经力竭,没了威胁。木恪此时已经带着八分杀意,开始有意的羞辱戏弄。
木恬觉得他这话说的可笑,反正打也打不过了,不如临死之前骂个痛快,是以一边勉强闪躲,一边回嘴骂到:
“别不要脸了!你拉着的车上堆着的粮草是什么?车后边栓的是什么?马背上挂着的是什么?锅里煮的又是什么?!你也好意思讲什么为大周奉献一生?”
“是你用周人的头颅,为你自己奉献了许多军功吧!”
木恪忽然仰天发出了一阵尖利刺耳的笑,手中枪尾一顶,把正在往起爬的木恬重重顶飞了出去,木恬以头抢地,几乎拗折了颈子。
“深山贱民,终年到头也交不上来几颗粮食,一生浑浑噩噩,生的腌臜,死的腥臭。”
“既不思报效国家,也不肯勤奋耕种,每天为了二两稻谷和裆里的一寸烂肉打得头破血流,为了自己又多占了别人几寸宽的一垄田地或奸、淫了几个寡妇而沾沾自喜,这也能叫人吗!”
“这样下贱的头颅,不知什么时候斗殴酗酒死了,烂在地里,一文也不值!是因为挂在了我的马背上,才变成多少武人需要用命来换的军功!”
“是我!赋予了他们这条贱命,以远高于实际的价值。是我!让他们有机会,在镇南军的军功册上留下一笔,在这人世间留下一点痕迹。”
“这样一群活在烂泥里,如蜉蝣一般朝生暮死的东西,全该谢我,成全了他们做人的首尾!”
从地上抬起头来的木恬晃了晃有些发晕的脑袋,又擦了一下刚才被磕出来的鼻血,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你对周人食肉饮血,敲骨吸髓,对军中杀良冒功,全然无视……法度军纪。所作所为,已与蛮人无异。”
“周人没道理对……进来烧杀抢掠的蛮人千恩万谢,所以才有了镇南军,有了你木家的立足之地。自然,周人也没……没道理对你千恩万谢,不需要你来全谁做人的首尾。”
木恬喘了两口气,吐了一口血唾沫。
“人之初,性本善。人是人,是……因为所有人都生而为人,人乃天性,本是天地所生,又岂是你能全了的。”
“只可惜,有些人,出生的时候还是人,长着长着,不知怎的,就变作了禽兽,变作了畜生。”
木恬这话更激怒了木恪,木恪大吼了一声:“呔!你这贼人还敢口出狂言!”
随即骑马冲来,连手上的枪都没使,硬是用马肩冲撞,把木恬惯倒在地上践踏,马蹄上下,坚硬的蹄铁像重锤一样猛踩,时而捶落耳畔,险些踏碎头颅,叫木恬命丧当场。
“好一派大义凛然的说辞!就好像我刚才去那破村时你没有跟着,熬出来的汤你没有喝过一样。”
“人也杀了,汤也喝了,既然我这个杀良冒功的是禽兽,你这个袖手旁观的,又该当何罪!”
木恬一听这种话,头马上暴起了青筋,也不顾枯竭的内力和浑身的伤,拔出沉渊剑,不管什么章法,只发了疯似的挥剑乱砍。
“人是你……杀的!凭什么他因为权宜没有当场杀了你,就要把错怪到他头上!我不许你这样说他!不许你这样说他!”
没挥两下就被木恪抓住破绽,一枪拍在胸口,拍的是周身大脉一震,呕血三升,几欲昏厥。
“别装了!你这人,我可知道你是谁!我看到了,我看到你的剑身上写着沉渊!是那柄不祥之剑!你是王府的人,你是跟那个可恶的木恒一母同胞的七王子的人!”
“权宜?什么是权宜?你一边说这些贱民也是周人,那跟在我屁股后边冲进山村,看着我对你所谓的‘周人’大开杀戒而见死不救是权宜?”
“为了世子之位对我这个七王子亲兄长,对阵前的大将行阴谋刺杀是权宜?”
“说的冠冕堂皇,其实骨子不过如此!我为大周立下战功无数,哪里轮得到你这小人指摘!”
“不是的!他没有见死不救!他为人至纯,不会见死不救!恰恰相反,他救了很多人!”
“杀了你,他救了卢真,救了我,他救下了从那以后,所有将要枉死在你刀下的周人!”
木恬不肯罢休,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又提起沉渊剑,一个箭步冲到马下。
“他是为了我要杀你,是我要争这世子之位,不是他!不是他!”
木恬已是强弩之末了,连挨几下重击,站着都费劲,举剑作势要劈,还没来得及发力,就被木恪用枪尖轻轻一挑,打飞了手里的剑,一个甩枪抽翻在地。
“行了!废话我已经听烦了……当年一时不查,遭你这奸诈小人暗算。”
“现在,你就,把命还给我吧——!!!”
木恬跪坐在地上,四肢已经累的一下都动不了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木恪提枪,带着阵阵阴风鬼嚎,朝着自己心口刺来。
这就是结局了。
也不算太坏。
至少……
【闵渊,走吧,你自由了。】
一个提着沉渊剑的背影,从木恬的身边闪过,在木恬被汗水沾的湿黏的鬓角掀起了一阵清凉的风。
面对木恪势如雷霆的刺枪,这人只是单手持剑,沉渊剑的剑尖以一个极大的力道强行挑着枪头往上,生生把冲着木恬心口去的枪尖挑到了他头顶一尺高。
剑尖上的力道之大,即便有战马加持,这股力道还是当即拐带的木恪前手脱枪,只剩一个后手握着枪尾。
持剑的人影趁势钻进枪身下,挥剑贴架着枪身,剑则贴着枪杆子往上爬,趁着木恪还来不及回手抓枪时,斜切而上,斩断枪杆,将沉重的黑金长枪瞬间一分为二,削的只剩下短短一截枪尾握在木恪手中。
这是单刀进枪术的第二式,银蛇攀柱。
闵渊教他的时候就常说过,单刀进枪术,是以短搏长,是以低搏高,是以小搏大,但唯独不是以弱搏强。
相反,单刀进枪,是只属于高手的以强搏弱。
只有在你的内力,体能,剑术,反应,都全方位超过持枪者时,你才有机会在以剑对枪的巨大劣势下,破招制敌。
同时,单刀进枪,也是只属于高手的以险搏生。
无论你是多大的高手,使用单刀进枪术都必须将自身置于险地之中,以命涉险,来搏一条生路。
这样的招式,只能用来在绝境中保命,只要有其它任何一条更为稳妥的打法,都不应该选择这最后最后的险招。
武学只在生死之中进境最快。
这样的招式,要创造出整整一套,还要把它练成看家的本事……创造它的人,要吃过多少苦,‘死’过多少次呢。
身穿黑袍,手提沉渊的人站在木恬身前。从后头看,衣袍随风翻飞,而勾勒出齐下人挺拔的身姿。锦缎袍子的下摆,用五彩金线绣了横笛和渔鼓的纹样,每动一下,就发出微小的炫光。
这身影是如此高大,如此坚不可摧,让人觉得如此的……安心。
“手下败将,有何脸面在此咄咄逼人?”
一阵嘶哑,却慑人心神的嗓音传来。
闵渊翻身跃起,直接将想要退走的木恪以大力拉至马下。
“你刺杀我,我暗害你,世子之争,本就如此。你明里暗里害了光德殿手下多少良将精兵,恐怕你自己都记不清了吧。那时怎么不想想他们又为大周立下了多少功劳?如今还报到自己身上,你又何来的不甘之说。”
“诸如过去生,诸如今日死,诸般种种,事到如今,早就说不上什么善恶对错了。”
“只一点,我要明白的告诉你。杀了你,我不曾有过一刻后悔。”
“你死了,镇南军也许失去了一员猛将。”
“但你死了,云南会迎来一位超越了木氏所有祖辈的,前所未见的,英明的贤王。”
闵渊飞身一脚正中胸口,以巨力将木恪硬生生踹下马背,后用木恪完全无法抵抗的力气把他的嘴掰开,将沉渊剑经口而入,穿过脖颈,搅碎了他的内脏。
外表看着没有伤,但内脏已碎,必死无疑。
木恪不甘的眼睛充满了怨毒,死死盯着剑身上占据了他视野正中心的两个大字。
【沉渊】
“只要是为了我王,只要你还回来作乱,我会毫不顾忌的,杀你一千次,一万次。”
闵渊把剑拔出来,提着人一边用脚探路一边摸索着走到了断桥旁边,伸手把人吊在了悬崖之外。
只要闵渊松手,木恪就会再次坠落溪谷。
木恬的直觉告诉他,这一次,木恪不会再有机会爬上来了。
木恪的喉咙本应已经被搅碎了,但或许是因为这里并非现世,竟叫这个五脏皆碎的鬼魂,还能开口说话。
“我能感觉到,你跟他不一样。你不是被我抓进来的活人,你是我的同类,你是我的同类!啊哈哈哈哈哈!”
“这是当然了,喝了我的汤,你就是我的同类!”
“看你的脖子,看你的眼睛,看来你的下场也不好。”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世道就是如此,如此的让人着迷……”
“你的下场,我很满意!活该!活该!哈哈哈哈哈哈——”
闵渊松手,木恪的那一串渗人骨髓的,似癫狂,似悲戚的笑声飞速变小,和声音的主人一起,坠入了百尺溪谷的深处。
然后化作了在溪谷中飘荡的,若有若无的回声。
闵渊甩了甩沉渊上的血,背手收剑,回到了木恬身边,伸出手,打算扶木恬起来。
“王爷,请跟我来,我带您回、”
一道雷鸣电闪,转瞬之剑,闵渊又回到了春禧殿。
闵渊拍了拍床躺着的人的脸,又等了一会,还是没有反应,
看来木恬并没有跟着他一起回来,被他带回来的,只有方才离奇失踪,现在又被他握在手里的沉渊剑。
闵渊摸了摸,是金缮过的,上边有两条巨大的断口。
这就代表他已经回到了现世,不在鬼境之中了。
闵渊彻底无语了。
“你这个妖道……你真的对人世没有留恋了是吧。”
“我说叫你把我放过去,让我把王爷带出来,你给我弄一把剑回来干什么?”
“你不是说只要用跟鬼境的主人有生死因果的东西杀死它,被掳走的阳魂就能回来吗!”
“王爷没回来,我光要这断剑有什么用啊?!兜兜绕绕一大圈,你岂非戏耍于我!”
闵渊拍了一下桌子,也没用内力,就把这胆小如鼠的道士吓得跳了起来。
“啊啊啊啊小道没有,小道没有啊!啊啊啊阎王大人、啊不不不,将军,将军容禀啊。”
“要禀快禀!”
“小道……小道……小道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你这是禀了个屁、”
“啊啊啊啊啊啊啊将军饶命!我再为王爷招一下魂,招一下魂试试!”
道士马上端起他的十八个香炉,一大捆铜钱红绳符灰水开始神神叨叨的念。闵渊看不见,也不知道他在弄啥,只能叫站在旁边的闵冉好好盯着点,一旦这道士想跑马上把人拿下。
王爷摸起来呼吸心跳都稳,内力充沛,体温也还算热乎,脉象有力,不像要出事的样子。可奈何叫了这么长时间,就是不肯回魂醒来。
也的亏刚才算是听到了王爷的声音,一来让闵渊知道这道士是真的有一些通灵的本事,二来钱贵妃还在府内,王府跟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沾边总不好太声张,这才没有马上到府中叫人。
方才到府外找到了正在带队执勤的闵冉,回来看着道士做法,道士想了半天说两心通共享灵魂,是个媒介,说不定能借这个探查到王爷的魂被掳到哪去了。
但这个道士也是第一次见两心通,不知道怎么用。
于是又叫楚香大半夜横跨半个王府去鸾仪殿把蓝梦玉带了过来。
幸亏楚香这个驾前的内侍长手里常年拿着司殿处的腰牌,否则他和闵冉两个男人,不惊醒姑母,恐怕是不可能到鸾仪殿找一个女官的了。
此时一屋子人都围着道士,看着他给王爷身边拉满红绳,挂满符咒铜铃,口中开始徐徐吐出晦涩难懂的法咒。
屋子中逐渐聚集起一股凉气,符咒上的朱砂也开始发出血红色的荧光。
除了闵渊大家都屏住了呼吸,盯着红绳上的铃铛。
*叮铃~
“动了动了!将军!将军你听!有效果真的有效果,小道再加把劲,别杀我,千万别杀我!杀了我就没人能叫王爷回来了。”
闵渊看不见,不知道是不是道士拨弄的铃铛,只能把头偏向闵冉,意作询问。
“兄长,刚才铜铃,的确无风自动了。”
闵渊摆手,叫道士赶快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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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谷下,木恪正在积蓄力量修复身体的创伤。
这是他的世界,重伤他的沉渊剑固然天生克制他,但他实乃死于高坠,沉渊剑与他有因果相绕,但不是生死因果,在他的世界里,这把剑还杀不死他。
他会再次爬上去,一次次把七王子拖入鬼境。
总有一天,他会杀了七王子。
不然难解他心头之恨!
一个身穿绛红色宽袍,头顶蒙了一块赭红色布片的高大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溪谷底下,蹲在了木恪身旁。
这人头上的红布上绣了飞雁擒鱼的纹样,那姿势,正如他现在擒住木恪的模样。
他抓起木恪的一只手,放进这盖住头肩的红布底下,没一会,木恪就感觉到筋骨被碾碎的剧痛。
“啊!你干什么!”
木恪开始像一条待宰的狗一样疯狂挣扎,但手上的巨力让他根本无法反抗。
红布底下传出了一阵脆生生又很有嚼劲的,让人能联想到筋骨和皮肉的咀嚼声,还有一阵好像脖子上开了个大口子一样的,漏了气的笑。
施于人身的,必会叫人反施于己身。
强夺而来的,必要还到那得来处去。
是谓善恶到头终有报。
只争来早与来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