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三,尹奂希在心里默默数了三个数,姬愈该下来扶他了。但今日不知为何,尹奂希已经数了三十个数,姬愈仍是一点动静没有。
“陛下?”尹奂希抬头望向天子,姬愈的脸隐匿在珠冕之下,看不真切。
宗青在一旁焦急地使着眼色。
尹奂希却没理他,起身拉开奏章,开始汇报。
“……因上洛官仓皆为陈米,部分已经生霉,臣便向上洛士族征收了一千石新米布施……另,因丹水上涨,武关道毁坏严重,臣调集灾民以工代赈,臣动身离开前施工进度已至六成,自上洛西行入京一段可以……”
瓷杯炸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温室殿内回响,龙椅上的姬愈怒气冲冲地起身上前几步,见到尹奂希头上的血又踉跄着后退几步。
宗青被吓得一下子扑倒在地。
“陛下?”尹奂希不明所以也跟着跪下。
姬愈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有些颤抖:“表哥昨日回京,为什么不先来见朕?你还从太学带了人回府,那个人是谁!”
尹奂希脸上带着深可见骨的疲惫与疏离,仅仅一瞬间,所有的情绪都褪去了,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池水:“陛下,您在监视臣?”
姬愈有些心虚,但又想到自己的身份,站直了腰坦率承认:“是表哥教导朕,‘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既然都是朕的臣子,关心一下臣子难道是朕的错吗?”
“陛下体恤微臣,自然不是陛下的错。但陛下竟然连晚膳也不用,请恕臣直言进谏之罪。”尹奂希眉头轻微地簇起。
姬愈三两步跑下来,玄色的五爪龙袍出现在尹奂希眼前,他抓着尹奂希的袖子软软地说:“那表哥留下来陪朕用午膳吧,正好督促督促朕。”
宗青识趣地下去传膳,温室殿里只有姬愈和尹奂希两个人。
二人呼吸交融,姬愈握着尹奂希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与尹奂希一对视,他的脸顿时染上一层赤霞:“表哥……”
尹奂希被盯得心里发毛,寡淡的一张脸更加灰败,转头看向了殿内的玉柱。
这柱子可真柱子啊。
这顿饭吃得尹奂希坐立难安。以前还不觉得怎么样,姬愈爱黏着他索性就让他黏着,顺着皇帝哄就完事了。
但昨日与揭含楚在琉璃亭下用过膳后,尹奂希越看越觉得昨日之揭含楚,今日之尹奂希。昨天是自己追着揭含楚兜着圈子乱乱绕,今天换了个人,是姬愈追着自己。
“陛下,”尹奂希忍不住开口,“您这样贴着臣的右手,臣都无法动筷了。”
姬愈瞬间坐直,左边耳朵也红了:“那、那就这样吃吧。”
食不过三筷,姬愈吃好后擦擦嘴,撑着脑袋看着尹奂希。
怪异的感觉又来了,尹奂希吃了几口感觉食不下咽,也放下了筷子。
“表哥,你不吃了吗?”姬愈有些遗憾。
尹奂希答:“饮食衎衎,不节则嗟,微臣吃好了。”
“表哥讲话总是很有道理,”姬愈羞涩地笑了笑,“那是这一顿更好吃,还是昨夜府里那顿更好吃?”
尹奂希一脸苦笑,怎么又扯到这上头来了:“微臣小门小户,比不上陛下亲赐。”
用过午膳,尹奂希借口舟车劳顿身体疲惫,请求姬愈准许他回府休息。
宗青送他离开温室殿。
“公公办事我放心,不愧是陛下的贴心人。”尹奂希拱手谢过他的相送。
宗青笑得像朵老牡丹,压低了声音:“奴婢是大人的贴心人才是。”
尹奂希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宗青这才搓了搓冰凉的手,躲进温暖的温室殿。
龙椅之上的姬愈神色肃穆,仿佛先前殿内的调笑都是错觉。
“真可惜没直接砸死你。”
尹奂希在宫门外见到了褚立立,有些纳闷。他回府一向是借乘皇帝的马车,用不上府中人来接送。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让宫人原地等候,自己快步上前。褚立立也赶紧迎上来:“大人,下官按照您的吩咐去太学给三公子送食盒,但唐公子说三公子在昨夜被人打成了重伤……”
尹奂希猛地回头看向宫内。入眼是重重叠叠的玄色宫墙,它们坚硬、冰冷,吸尽所有温度与声响,尹奂希感觉自己的体温在渐渐消失。
怎么会这么巧?是巧合吗?
“大人?”那些宫人见着尹奂希突然转头,忙不迭跪下磕头,以为自己做了什么事惹得这位御前红人不喜。
尹奂希现在压根不想见到未央宫的人,今日也不用他们护送,转身上了自家的马车。
上车前他点了站在一旁的褚立立:“你也来。”
褚立立跪在车厢里,将昨晚离府的之后的事一五一十地说出:“……下官将马车就停在太学门口的,绝对不可能出岔子。下官本想提着食盒去探望三公子,可唐公子说三公子没有在太学养伤,他也不知道三公子在哪……”
尹奂希靠在褥子上一帧一帧思索,中郎将府到太学这一路上有褚立立护送,褚立立一走就出事了,是在太学里,还是太学外?
想也知道,太学里怎么可能遇刺?
尹奂希睁开眼:“他根本就没有合住太学斋堂!”
此时的揭含楚正在家中院里赏落叶。
昨夜邱一禾听到唐遗爱的传话,知道揭含楚被尹奂希带走了。他心里担心又没有办法,只能在太学门口等着。
等到天都黑了,他又想着要是揭含楚直接被送回屋了呢?邱一禾又回家煮了些馄饨继续等着,等着等着,一个人就直愣愣砸在他背上。
揭含楚左肩中了一剑,如今被包上好几层纱布,根本抬不起来。用过午膳,他懒洋洋地靠坐在墙根,抬头看着从对面院子树上飘进来的黄叶。
一个脑袋突然出现在墙头。
揭含楚以为自己眼花了,闭眼又睁开,发现确实是一个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