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悲伤存在安静的一隅
只字不提,未语
就足以让人生病
未语,未与,未雨
还没来得及下
就已经干枯在眼里
——《未与》鱼忘【从来没有】
年底时,鱼忘突然收到一个演员前辈的消息,邀请他去观看一部话剧的首场试演。
那位前辈名叫马游,是他之前表演课的老师。干了半辈子话剧工作,能编能导能演,话剧于他来说就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之一。
老师的邀请却之不恭,所以他去了。坐在台下看着一群人在舞台上忘乎所以地表演,哭和笑都自由到荒谬,任凭别人解读,随意索取,胡乱猜测,他们只管在戏中尽兴,最后谢幕又做回自己。
谢幕礼隆重而热烈,他不禁热泪盈眶。
能够找到此生热爱的事业并坚持做下去,实在难能可贵,马游他们就是这样的一群人。从小剧场演到国家剧院,从岌岌无名到收到无数鲜花与掌声,这里面的艰辛苦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话剧结束之后,鱼忘拿着鲜花到后台拜访马游。俩人见面都很开心,拥抱了一下,他就带着鱼忘参观起后台。期间一直有人来找他商议工作,鱼忘见他很忙,主动提议了先走。
“不好意思啊,试演完要根据各种反馈调整表演效果。”马游拍拍他的肩,“本来还想着叫你和我们一块去吃饭,现在看来应该会改到很晚。”
“没事,改天再聚。”鱼忘笑着,“期待你们的正式演出,到时候应该一票难求吧?”
“给你留几张。”马游凑近他小声玩笑,“独家观看视角。”
“那谢谢马老师了。”鱼忘作了个揖,学他在话剧里的动作,“先走了。”
“去吧去吧。”马游挥挥手,“我让人带你出去。”
鱼忘跟着工作人员走出后台,顺着通道往外走。刚走到地下停车场,马游却追了过来,说是让他去帮个忙。
马游临时起意,觉得在最后用全程充当道具的二胡拉一首《送别》会让结尾更完美。可在场的人里没人会拉二胡,他皱了下眉,马上想到刚离开的鱼忘。
也没什么特别着急的事,鱼忘就跟着马游回到剧场里,用二胡现场演绎了一首《送别》。二胡的音色加上《送别》的旋律,如同完美落下的戏剧大幕,在每个人的人心里留下弦振的余韵。
并且,光影之中,鱼忘的眉目与身体韵律都真正诠释,清丽而朦胧的悲伤美。这正是他们想要的意境,丝丝缕缕牵扯心扉,剪不断理还乱。
一曲结束,在场的人都鼓起了掌。
于是他被留到最后,陪他们过了一场又一场排练,直到需要修改的地方全部确定。马游拉着他去吃饭,路上假装不经意地问起:“最近在忙什么吗?”
“没什么事儿,就是写写歌。”鱼忘看着窗外倒退的树影。
“前段时间你挺忙的,是该好好休息一阵。”马游话锋一转,直截了当,“有兴趣来参加我们之后的巡演吗,就当是玩一下。”
“最后拉《二胡》的那个角色,我觉得很合适你。”
鱼忘颇为意外地看向他:“话剧不是对演员的要求很高吗?”
“没有人能比你和你的的音乐情绪更符合这场戏了。”马游与他对视,“你可以考虑一下。”
鱼忘垂眸:“嗯。”
饭局热闹非凡,大家都为这场筹备已久的话剧终于要登上舞台而举杯庆祝。鱼忘在其中也十分畅快,和马游还有其他前辈喝了几杯。被他们送回去时,他应了马游的邀约。
他现在确实需要一个暂时脱离春明的时机。这次巡演,可以说服所有人,包括他自己。于是他开始跟剧团一起排练,负责在结尾时用二胡在舞台中央纷乱的光影中拉上一首《送别》。
巡演时间接近一年,期间鱼忘去了很多城市,短暂落脚之后又出发去另外一个城市。像只候鸟,去到哪里都是冬季,所以在哪里都待不了很长时间。
如今的交通便利到可以轻易去到地球上任何地方,但他自己走在夜晚空荡荡的大街上时,常常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这里不是柏林街头,但他却感觉自己迷路了。
转眼已是新一年的五一假期。
结束最后一场在长沙的演出,鱼忘在后台拿起手机,看见沈耽给他发的消息。
【这几天有时间回来一趟吗?】
没说有什么事,但沈耽这么说应该是挺着急找他的。他定好凌晨回华渚的机票,给他回消息:
【我今晚就回来,明天去医院找你。】
沈耽没回,应该是在忙。他和莫溺欢今年年初终于完成学业从洛杉矶回来,然后就一直在忙家里医院的事情,两个人都打算留下来发展。
从飞机上下来,他看见沈耽回的消息:
【嗯,明天上午你过来,一起吃午饭。】
夜里睡得晚,早上却醒得早。鱼忘起来趁早去附近的公园跑了一圈,回去洗了个澡,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李,早饭也没吃,直接开车去了春和医院。
把车停在停车场,他坐在车里给沈耽发消息:【我到医院了。】
【我这边还在忙,你先去我休息室。】沈耽很快回他。
【好。】
鱼忘戴好口罩,从停车场去沈耽的休息室。休息室在行政楼,他之前录过人脸识别,直接去就行。
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困意猛然袭来,他靠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快要十一点时,沈耽来叫醒了他,说是订的餐到了一起下去拿。
两人一起去楼下拿饭,拿完走进电梯,鱼忘终于忍不住问:“是医院出了什么事吗?”
沈耽摇头:“先吃饭吧,吃完饭再说。”
他有意卖关子,鱼忘也没办法。再次走进休息室,莫溺欢已经在里面等着了,除了她,还有另一个人。
自然散落的头发拢在肩头上,随着她晃动的幅度轻颤。
鱼忘愣住。
那个在心底咀嚼过无数次的名字自然而然浮现脑海的瞬间,又被阴影庞大的怀疑所掩盖。
是她吗?
会是她吗?
胸腔里的心极速下沉。
“鱼忘?”莫溺欢偏头看到沈耽身后的人,瞳孔震动。
“鱼忘怎么了?”吴恙笑着好奇地问,刚她们还说起他话剧巡演的事情,看见她吃惊地看着门口的方向便也转身去看。
长久以来只存在于电子屏幕上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素颜顺毛,刘海微微盖住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眼睛,和高中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突如其来的重逢让吴恙迷茫不知所措,脸上的笑意僵住,连目光也忘了移开,就这么直直地望向他。接着一股莫名的眩晕侵蚀大脑,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试图站稳。
在她回头的霎那,鱼忘下沉的心终于落地传来巨响,空荡荡的情绪承接住源源不断的回声,一圈又一圈泛到身体的每个角落。
见她情况有异,他快步走近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扶稳,手掌中温热的触感让他不自觉用了点力:“你没事儿吧?”
“没事。”吴恙有些吃痛,皱眉看了看他握紧的手,又不解地对上他的眼睛。
鱼忘错以为她眼中那些情绪是厌恶,骤然放开紧握的手:“不好意思。”
垂下的手却忍不住轻捻那抹残存在指尖的温度,余温的藤曼从指尖往上攀爬,缠绕住身体,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吴恙摇摇头。
各色情绪搅拌着,在它们凝固前,莫溺欢赶紧走上前来横在他们之间:“先吃饭吧。”
她俩坐在一起,对面是鱼忘和沈耽。莫溺欢眼神询问沈耽为什么鱼忘会出现在这里,后者心虚地低头扒饭,饭桌上一时无话。
在吴恙第九次夹了摆在面前的水煮鱼时,鱼忘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你现在喜欢吃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