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桩桩、一件件,崔颢能做到这一步并不容易,他借的,就是朝臣对于皇权的敬畏,和他们对宋移星的信任。
他们坚信宋移星不会被人钻空子,将崔颢放到身边亦不会出问题。
在这棋局中,他已然将人心算尽。
宋移星问:“你是如何给朕下的毒?”
她入口的东西都有试毒,从不假手于人。
崔颢缄默片刻:“这毒我寻了许久才找到,加一味药材就能改变症状,本以为太医院一个月就该配出解药了,没想到他们这么无能,也省得陛下再受一遍罪了。”
他避而不谈,宋移星也没再追问。
“这么说来,朕还要谢过你了?”
崔颢沉吟:“也是应当。”
“陛下斩我青云路在先,我下毒谋权在后,这算扯平。”
宋移星的眼底浮起嘲讽:“斩你青云路?你不是说不喜欢被约束被期待吗?不喜欢四书五经,只钟于音律抚琴?”
崔颢毫无羞愧:“男儿志在四方,我尤爱权势。”
“刚听到自己要参加选秀的时候,堪比天塌地陷。我可是崔家嫡长子,自我出世后所有人都在告诉我,我未来是要肩负起整个崔家的。识字、读书、学礼、君子六艺,我样样都出挑,一骑绝尘。”
“我在外守礼自持,在家手不释卷,进入国子监,身旁仰慕者数不胜数,只待一朝中举,步入官场……就差一点,我就差一点就赶上科举了。”
崔颢眼尾猩红,足见当时愤慨怨恨远胜今日,难以消解。
“我的大好前程,我为之付出了半生的努力,在你的一个随意的决定下化为乌有,从风光无限的崔家公子变成了后宫的侍臣,从此只能以色侍人。陛下,换作是你,你会甘心?”
宋移星的脸上一丝动容都没有。
“和朕有何干系?制定选秀的人是先人,提议选秀的人是郑阳伯,决定让你选秀的人是崔永元。你若是有本事,应该拦住他们的决定,而不是跑过来怨恨朕。”
“以你的才谋,不想入选有很多方式。只要你想,甚至都走不到朕面前。”
选秀的规矩多如牛毛,找个正常的小瑕疵让自己被刷下去再容易不过,实在不行还可以用银钱开路。这世上就没有完全没办法的事。
无非就是他舍不得荣华富贵,不敢顶着不孝的名声和崔永元对立罢了。
崔颢被戳中隐晦心思也未恼怒,只是注视她。
“郑阳伯为讨你欢心,家父不敢反抗陛下,说到底,还是因为陛下权力最大、地位最高。我不必和家父对立,只需要越过他,拿到比他还高的地位,比他还大的权利。”
宋移星长叹一口气:“你这是谋反。”
崔颢点头:“我就是谋反。”
“陛下,我振臂一呼,支持我的大臣数不胜数,我动作如此之快,陛下想不到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
当然因为她是个女子。
这点逻辑宋移星从小到大光是看史书都盘明白了,男子心思多,根本不可能与女子和平共处。纵使是争斗,他们也会首先将女子赶下台,只剩下男子了再去互相打斗。
这是他们的天性。
正是因为意识到这一点,宋移星才要如法炮制,不打算给男子留一星半点翻身的机会。
当然,这个过程中会引起不满导致反扑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她只好奇一件事。
“都有谁支持你?崔家、郑家?”
“都不是。”崔颢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是卢氏。”
宋移星下意识疑惑蹙眉,而后立刻伸展。
“说什么数不胜数,原来是根本没敢透露给大半朝臣。”
如果真是整个朝堂都暗中倒戈向他,他的首选根本不是卢氏,之所以如此,还是盖着遮羞布。
但是连崔家都没有,宋移星更淡然了:“你连崔家的明确支持都没拿到,可见你心里也觉得这是大逆不道,不敢告诉你父亲,怕辱没崔家百年清名。”
“陛下安心得未免太早了些。”他说,“无论如何我都是崔家血脉,只要我做成了此事,没有转圜余地,崔家自然会全力助我。”
“况且朝堂上可不只有这几棵大树,还有许多陛下看不上的、却有作用的小树。”
真是好一招天罗地网。
所有事情基本都串起来了,足够了,只是还不够稳妥。
如果是她,没有兵权重压,这步棋她绝不会下。
宋移星问:“你兵行险招,纵使拿到了我的亲笔,恐怕也堵不住朝臣的口。你如此缜密,应当还有别的依仗吧?”
“知我者,陛下也。”崔颢理了理衣袖,“但陛下猜不到吗?”
宋移星还真不知道,涉及到兵权的早被她第一时间渗透了,换的换杀的杀,该敲打的也敲打过。胥英驻守边关劳苦功高,她鞭长莫及,也派了赵昭过去,怎会有遗漏?
除非……有人养了私兵。
崔颢徐徐起身:“陛下猜不到也对,毕竟克州远在千里之外,一万兵马来京,日夜兼程,也要用上半个多月。”
克州……
克州不靠边境,哪来的一万兵马?
豢养私兵,显然早有违逆之意。
但克州怎么会和崔颢搭上线?
据她得到的消息,崔家的外家乃洛阳盛家,世代都是书香门第,怎会养私兵?
“因为,我母亲根本就不是盛家人。”崔颢无所顾忌,“我的亲舅舅姓殷,现任克州总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