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爹他们会怪我吗……怪自己因为这些凡人麻烦也小的不值得一提的事情去打扰仙人……
仙人都是很忙的,更别说身为璃月之神的摩拉克斯了,怎么会回应自己呢,燃尽的香断了,他应该在帮助更多像自己小时候的人吧……
端木辰低垂着头,银白色的发丝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神情,湖蓝色的眼眸失去了焦点,只是空洞地望着地面,仿佛灵魂已经抽离,身形不再紧绷,反而是一种全然放弃后的松弛,透着无声的疲惫,衣袂在风中轻轻摆动,显得身影更加孤寂。
戌时三刻月华依旧,但风声似乎小了一些,空气中的寒意却愈发刺骨。
望舒客栈的高层露台,在魈即将离去的最后一刻,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长生感觉到仙人离去的意图,它刚松了一口气,却又见那身影凝固,吓得它差点从端木辰手臂上掉下去。它用尾巴尖戳了戳端木辰,想提醒他什么,却又不敢出声。
这仙人怎么回事?走又不走,留又不留,它觉得自己的小心脏快要承受不住了。
魈的不耐烦中混入了一丝疑虑,决定在离开前再做最后一次确认。
即将消散的身影在最后一刻凝滞,青色的光芒倒流,重新汇聚成清瘦的少年身形。他依旧背对着端木辰,金色的眼瞳遥望着远方的黑暗,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凛冽的夜风卷过露台,吹散了信香燃尽后最后一缕微不可察的余烬。魈那即将化作青光消散的身影,在彻底融入夜色前的最后一瞬,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那并非是迟疑,更像是一种被某种无形之物强行拉扯住的凝滞。
原本已经准备迎接解脱的长生,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它眼睁睁看着那道几乎透明的轮廓重新变得凝实,青色的光华倒卷而回,再度构筑出那位护法夜叉清瘦而孤高的身姿。
他没有回头。
仙人只是背对着端木辰,沉默地伫立着,仿佛一座沉默的、覆盖着千年冰雪的山峰。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并未重新降临,但这种无法预测的寂静,比任何实质的威压都更让人心悸。
谎言与欺骗,他见得太多。那些妄图从仙人这里获得好处的凡人,在被揭穿时,或惊慌失措,或恼羞成怒,或继续编造更拙劣的谎言。
但眼前这个人……在他彻底断绝其希望之后,所展现出的,却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彻底的放弃。那份支撑着他前来此地的热切与执着,仿佛被瞬间抽空,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这种反应,不像是伪装。
更何况,魈察觉到了那一闪而过属于岩神摩拉克斯的气息。
“那场灾难,死伤无数。”
许久,魈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不再像之前那般锐利,反而带着一丝遥远的、非人的空旷感。
“我救过的人,连我自己也记不清。帝君……更是如此。”
他顿了顿,似乎在给端木辰,也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风声在他话语的间隙中呼啸而过。
“你既然记得我与帝君,那么,在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你还记得什么?”
他终于缓缓地转过半个身子,金色的眼瞳从侧面投射过来,那目光不再是审视证据的法官,而更像一个探寻古老遗迹的学者,冷静、克制,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探究。
“说一个……只有身处其中之人才会知道的细节。”
在场的一仙一人一蛇,只有魈察觉到了那特殊的气息,这也是为什么对方愿意给端木辰又一次的机会。
端木辰对对方没有直接转身离去有些茫然无措,逐渐失神地回忆那挥之不去的噩梦中唯一的慰藉:“祂的怀抱很温暖……掌心的温度让人安心……”
月光如霜,风声静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
端木辰依旧低垂着头,银发遮蔽下的脸庞沉浸在阴影中,无意识吐露出的记忆让他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恍惚的状态,仿佛灵魂还停留在十五年前的黑暗里,身形在无意识间微微颤抖,似乎在回味那份温暖,又似乎在恐惧那份记忆。
“温暖……”
魈的嘴唇微动,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无意识地重复了这个词。
端木辰那句梦呓般的低语,像一滴滚烫的岩浆,滴落在他被业障与千年杀伐冻结的心湖上,瞬间激起了滔天的、无声的波澜。
那不是证据。那甚至不能算是一句完整的话。但就是这几个字,绕过了他所有的戒备与审视,精准地击中了他记忆中最柔软、最不敢触碰的一角。
他的脑海中,一幅尘封的画卷被强行展开一角——崩塌的矿道,哀嚎的凡人,无尽的黑暗与绝望。而在那片混乱的中心,并非只有冰冷的岩枪与无情的裁决。
他记得,帝君那如山岳般的身影,在撑开一片生存空间后,曾弯下腰,用那双能轻易捏碎山岩、镌刻契约的、覆着岩鳞的手,小心翼翼地从碎石堆里,抱起一个浑身沾满尘土、几乎失去生命气息的幼童。
帝君周身的神性光辉在那一刻尽数收敛,只有掌心那厚重而温和的土黄色光晕,如世间最温暖的琥珀,将那个小小的、脆弱的生命包裹。
那是属于“岩”的力量,厚重、沉稳、包容万物。
那是……凡人永远无法想象的,属于神明的温柔。
这种细节,绝非道听途说或凭空捏造所能描述。
魈彻底转过了身,正面着端木辰。他眼中的不耐与漠然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可怖的专注。
那双金色的眼瞳不再冰冷,反而像燃烧的熔金,似乎要将端木辰的灵魂都看穿,从中找出那段记忆的源头。
“你的谢意,我会转告给帝君的。”
说完,魈就消失了。
而端木辰自己还没有回过神,自然也没有注意高处已经转身离开,很快消失不见的属于钟离的衣角,手指无意识轻轻摩擦着长生的蛇尾……
随着魈的身影如青烟般消散,那股几乎要将灵魂都冻结的威压也随之而去。空气仿佛重新开始流动,带着荻花洲湿润水汽的夜风呼啸着卷上露台,将那句“我会转告给帝君的”最后的余音也吹得无影无踪。
他缓缓抬起头,银色的发丝从颊边滑落,露出一张苍白而茫然的脸。湖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清冷的月色,却失去了焦点,仿佛在看眼前,又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
身体不再颤抖,但长时间的紧绷后突然松懈下来,让他感到一阵脱力般的虚弱。黑色劲装被夜风吹得紧贴身体,勾勒出他高挑而孤寂的轮廓。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旌旗猎猎作响的声音。
端木辰指尖无意识的抚弄停了下来。那冰凉滑腻的触感从指腹消失,让他混沌的思绪有了一丝回笼的迹象。他僵硬地、缓慢地抬起头,视野里是空无一人的木制平台,远处是层叠的山峦剪影,头顶是亘古不变的清冷月光。
仙人走了。
那支撑了他十五年的、沉重而明确的目标,就在刚才那句轻描淡写的回应中,被画上了一个他从未预想过的句点。
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也没有大仇得报般的狂喜。心脏的位置空落落的,像是被那阵穿堂而过的风给吹透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茫然与虚无。
“喂……”
一声带着劫后余生般颤音的嘶嘶声在耳边响起。长生整个身体都松弛了下来,像一根软掉的面条,艰难从他的臂弯里挣脱出来,盘在他的手腕上,蛇信吞吐,碧绿的眼睛里满是惊疑不定。
“他……那位仙人已经走了,你还发什么呆?见也见了,你要说的话也说了,怎么还是失魂落魄的样子?先前说了,你不听,现在好了……”长生压低了声音,话语里充满了连它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试探与担忧。
它扭头看着端木辰,似乎想从这个刚刚完成了一件不可思议之事的凡人脸上,找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端木辰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把香炉收拾好了还了回去,那三份杏仁豆腐他则是留在了外面,打算第二天再收拾。
而长生的话语就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激起任何回响。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端木辰像一具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关人偶,动作精准而麻木地收拾好香炉,转身,将它带回客栈,甚至都没有多看露台上那三份未动的杏仁豆腐一眼。
它被端木辰手腕的动作带回了房间,看着他毫不犹豫地走向床榻,和衣躺下,然后……就这么睡着了。整个过程流畅得没有一丝停顿,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心力。
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房间内一片静谧,只闻窗外风声。
睡着的端木辰平日里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些许,长长的银色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但眉心依旧未能完全舒展,似乎在梦中也背负着什么重担,身体完全放松地陷在柔软的被褥里,呼吸平稳而悠长。
端木辰并未脱外衣,而是直接躺倒在床榻上,黑色的劲装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凌乱,腰间的玉带硌在身下,但他似乎毫无所觉。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那人平稳下来的呼吸声,和窗外荻花洲传来的、被风揉碎了的虫鸣。
长生从他的手腕上滑了下来,悄无声息地盘踞在床脚的阴影里,碧绿的竖瞳在黑暗中,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的睡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