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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他怎么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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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那个人回来,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要一个答案。

门外,细碎的脚步声来回踱步,带着犹豫和不安。是那个往生堂的堂主。她来过好几次了,每次都只是在门口徘徊片刻,压抑着呼吸,最终又悄悄离去。

怎么办怎么办……这位端木老板就这么一直坐着,晚饭也没吃……钟离先生也一直没回来……再这样下去不会出事吧?要不要……要不要去送盏茶?还是不要了……万一又惹他生气了怎么办……好烦恼啊!

这一次,脚步声在门口停了许久。

“那个……端木老板?”

胡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打破了维持数个时辰的死寂。她似乎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天……天黑了,我让仪倌备了些清淡的夜宵……你要不要……用一点?”

“不用了,谢谢胡堂主。”端木辰一动不动继续坐着。

门内传出的那句冰冷而简短的拒绝,让胡桃准备好的后续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隔着门板都能感觉到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仿佛连门缝里透出的空气都降了几度。

她在门口又僵立了片刻,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充满了小堂主此刻无计可施的挫败感。

她对着紧闭的房门,做了个鬼脸,然后踮起脚尖,像只受惊的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了。走廊里,她轻手轻脚的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了拐角。

整个往生堂,再次回归到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之中。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窗外的月亮缓缓攀上夜空的正中央。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将窗格的影子拉长,又慢慢缩短,像一把无声的刻度尺,丈量着这场漫长而固执的等待。

房间里,那股属于钟离的檀香与书卷气,似乎也因为这过分的安静而变得愈发浓郁,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门,再也没有被敲响。

走廊,也再没有传来任何脚步声。

端木辰所等待的那个人,始终没有回来。夜色渐深,这场无声的对峙,仿佛没有尽头。

月上中天,清冷的辉光透过窗格,在深色的地板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几何线条。

“钟离……”

那一声低哑的呼唤,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半点回响,便被无边的黑暗与沉寂吞没。

起身的动作进行到一半便凝固了。去哪里找?绯云坡那么大,璃月港那么大,一个存心避而不见的人,又该去何处寻觅?而若是他前脚刚走,那人后脚便回来了呢?这个念头如同一根冰冷的锁链,将他牢牢地重新捆绑回那张梨花木椅上。

他坐了回去,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坐得更稳,也更绝望。

时间在寂静中失去了意义。窗外的月影从地板的一端,缓慢而无情地爬到了另一端,光芒由清冷变得惨白。

远处值夜的仪倌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细微的声响过后,是更深沉的寂静。胡桃的房间,也早已听不见任何动静。

整个往生堂,连同整个璃月港,似乎都已沉入安眠的深海,唯有他,是这片深海中唯一清醒的、固执而可笑的孤岛。

“咚——咚——”

“丑时天干,物燥小心——”

更夫的打更声和悠长的吆喝声从远处的街道传来,穿透薄薄的窗纸,清晰地钻入耳中。这声音仿佛一道最后的宣判,将他心中那点微弱的、不切实际的火苗彻底吹熄。

子时已过,丑时已至。

新的一天,已经在一片漆黑中悄然开始了。而他等待的那个人,终究是没有回来。

那股支撑着他枯坐数个时辰的执拗,在这一刻终于“咔”地一声,断了。冰冷的麻木感从僵硬的脊背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最后汇聚于心口,化作一片空洞的茫然。

他依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时间里的冰雕。只是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了。

一遍遍复盘昨天和钟离的对话,与往常并无不同之处,自己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对方会生气。

天幕呈现出黎明前最深的墨蓝色,月亮已沉,只有几颗残星在天边闪烁`

更夫的声音早已远去,夜,陷入了最彻底的沉寂。

端木辰的大脑,却在这片死寂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像一台失控的留影机,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昨日下午在往生堂大厅里的那一幕。

“我来为自己预定一份往生堂的业务。”

他记得自己说出这句话时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和平日里与钟离谈论古玩、历史时的状态并无二致。

这在他看来,甚至算得上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一种带着黑色幽默的试探。作为一名杀手,死亡是悬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提前为自己安排好后事,是最理智、最有效率的选择。

这与“轻贱生命”有何关系?他答应过白术,也承诺过钟离,不会再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但这不代表要对死亡避而不谈,将其视为禁忌。

“我们不是朋友吗?”

这句话脱口而出时,他紧紧盯着钟离的眼睛,想要从那双古井无波的金珀色眼眸中,看到一丝动摇,一丝属于“朋友”的、超越“契约”的特殊回应。

他确实看到了,但那不是他想要的。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冰冷而沉重的失望。

“契约是守护,而非放纵。”

“在你真正明白生命的重量之前,我们……无需再谈。”

钟离的声音仿佛还回荡在耳边,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坚冰,砸在他的心上。守护?放纵?这两个词在他的脑海里反复盘旋,却始终无法构成清晰的逻辑链。

他履行了无数份契约,每一份都条款清晰,权责分明。他以为自己与钟离之间的“守护”契约也是如此——他遇到危险,钟离出手相助。可现在看来,这份契约似乎还附加了许多他看不懂的、隐藏在字面之下的条款。

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就像一个精于计算的商人,突然遇到了一笔无论如何也算不平的烂账。挫败感、困惑、以及一种被排斥在某个重要规则之外的茫然,如同深夜的寒气,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将他牢牢包裹。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有些事情,是无法用逻辑和等价交换来衡量的。而钟离的愤怒,正是源于这片他从未涉足过的、名为“情感”与“价值”的领域。

每天想尽办法寻找话题来找钟离,因为自己想要看到对方,哪怕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也好。

自己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对钟离没由来的亲近,对方的一举一动都能牵动自己的心,这不是朋友吗?

往生堂因为钟离的大手大脚花钱习惯,不是很需要业务吗?自己不缺钱,自己是自愿的,每次来都要办新的业务,钟离对自己很好,自己也想帮些什么,只不过……为什么他会生气?

当第一缕晨曦穿透窗纸,将房间内凝固的黑暗刺破时,端木辰终于动了。

他僵硬地站起身,骨骼发出一连串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呻吟。一夜未动的身体酸痛无比,而那件起了褶皱、沾染了无形尘埃的衣袍,更是让他洁癖的神经发出尖锐的抗议。

他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厅堂里,胡桃正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本线装书册,似乎在核对着什么账目。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梅花瞳里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了然。她的目光在端木辰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那张写满疲惫与困惑的脸上。

“哟,大老板。”胡桃用笔杆敲了敲桌面,语气是一贯的轻快,但眼神却带着几分探究,“我还以为你打算在客卿的房间里扎根,直接体验我们往生堂的‘长住服务’呢。看样子,是想通了?”

端木辰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从她身边走过,径直走向大门。他的大脑依然被那个无解的问题占据着。

他只是想看到钟离,就像行秋总会去找重云,瑶瑶总是黏着七七一样,这难道不是朋友之间该有的亲近吗?

他想为钟离分忧,知道往生堂的开销大,而自己恰好不缺摩拉,用自己的“业务”来填补账目,这难道不是一种帮助吗?

他自认每一步都经过了最理性的计算,既满足了自己的愿望,也为对方提供了实际的利益,这是一场双赢的“交易”。

可为什么,钟离会用那样失望的眼神看着他?

他想不明白,也无人能给他答案。伴随着吱呀一声轻响,他推开往生堂沉重的木门,清晨熙攘的街道与温暖的阳光,扑面而来。

温暖的阳光倾泻而下,将绯云坡的石板路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街边的商贩已经开始了一天的营生,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混杂着从万民堂飘来的、热气腾腾的食物香气,构成了一幅充满生命力的市井画卷。

然而这一切的鲜活与温暖,都与端木辰无关。

他站在往生堂的门前,像一尊被错放在此处的冰雕。

阳光照在身上,非但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像一面镜子,将他内心的寒冷与孤寂映照得无处遁形。

那股冰冷的感觉从心脏蔓延开来,顺着血液流遍四肢百骸,让他即使身处喧嚣闹市,也如坠冰窟。

他想去找钟离。这个念头如同野火,在他的脑海中疯狂燃烧。可是,去哪里找?更重要的是,找到了又能说什么?说自己错了?可他至今仍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还是像往常一样,寻个由头,请他去听云先生的戏,或是去三碗不过港小酌一杯?

但是一想到钟离那双写满失望的、冰冷的金色眼眸,端木辰迈向街道的脚便像灌了铅一样,再也无法抬起分毫。

他怕了。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名为“恐惧”的情绪——害怕再一次看到那样的眼神,害怕听到那句“无需再谈”的最终宣判。

就在他进退维谷,被巨大的茫然与恐惧吞噬之际,身后传来了胡桃那带着笑意的、不紧不慢的声音。

“哎呀呀,怎么不走了?像根木头桩子似的杵在这儿,是怕太阳把你这身行头晒出霉味儿来,还是怕一出门就看见不想见的人啊?”她依旧倚着门框,好整以暇地看着端木辰僵直的背影,话语里满是揶揄。

她顿了顿,似乎是觉得这样的玩笑还不够,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进了端木辰的耳朵里。

“有些账啊,可不是用摩拉就能算清的。客卿那个人,最讲究的‘契约’,可从来不只是写在纸上的那几行字哦。”

胡桃的话,像是一根烧红的细针,精准地刺破了端木辰用一夜的疲惫与困惑勉强维持的平静表象。

那句话里的每个字他都听得懂,但组合在一起,却像是一段无法破译的咒文,再次将他排斥在他所不能理解的那个世界之外。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委屈感猛地冲上心头,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

为什么?他只是想靠近一点,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对他好,为什么换来的是失望的眼神和旁人看笑话般的提点?

他的一切行为都基于最严谨的逻辑和计算,可结果却是一败涂地。

难堪与羞耻感如同潮水般将他吞没。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生活在阴暗水沟里的老鼠,平日里小心翼翼地伪装着自己,此刻却被无情地掀开了藏身的石板,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周围行人的目光、街道的喧嚣、温暖的阳光……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灼人的烙铁,让他无处遁形。他身上那件沾染了寒气与褶皱的衣袍,也仿佛成了他狼狈不堪的罪证。

他再也无法在这里多待一秒。

没有告别,甚至没有再看胡桃一眼,端木辰猛地转过身,像是在躲避什么致命的威胁一般,近乎是仓皇地一头扎进了绯云坡熙攘的人潮之中。

他高挑的身影第一次失去了往日的从容与优雅,步伐踉跄,只想尽快地、不顾一切地逃离这个让他感到无尽羞耻的地方。

胡桃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狼狈地消失在人群的尽头,嘴角的笑意彻底隐去。她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悯,又带着一丝看透一切的了然。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啊。”她低声自语,转身走回了堂内,留下满街的晨光与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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