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道青色的身影在确认自己无虞后,便毫不留恋地转身,再次投入到那片由魔物、尖叫和崩塌构成的炼狱之中。
那背影决绝而坚定,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瞥,不过是狂风中一粒无足轻重的沙尘。
可只有钟离自己知道,那粒沙尘落入他心中的分量,重逾须弥。
他曾以为,他想要的是彻底的臣服与占有,是看着这块坚冰在自己手中融化、塑形的满足感。
他以为,看到端木辰在灾厄中展现出的强大与守护他人的决心,便已是这场考验最完美的答案。
但他错了。
直到此刻,直到接收到那份来自凡人的、不自量力的“守护”,他才终于明白,自己内心最深处渴望的,究竟是什么。
那是在绝对的力量与漫长的岁月中,早已被遗忘的、一种名为“被牵挂”的体验。
他给予了璃月港庇护,而端木辰,在用他的方式,庇护着作为“钟离”而存在的他。
这份守护微不足道,甚至堪称可笑,却比世间任何宏大的契约都更加坚不可摧。
因为它并非出于律法或条文,而是源自最本能的心。
钟离缓缓垂下眼帘,遮住了那片几乎要沸腾的熔金之海。
他背在身后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履行着“旁观”的契约,将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将那人直接从战场上掳走、藏入最安全地界的冲动死死压制住。
他不能插手。
这是“人”的试炼。
但他的心,已经越过了契约的界限。
当钟离再次抬起眼时,他的目光已经追随着那道在魔物与人群中不断穿梭的身影,再也无法移开。
风雨依旧,咆哮如昨,但这一切的喧嚣似乎都已远去。
在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道狼狈却坚韧的青色,以及胸膛中那份滚烫而沉甸甸的、名为“拥有”的无上满足。
这场戏,该结束了。
他想。
不是为了璃月,而是为了他那已经证明了自身全部价值的、唯一的珍宝。
他已经,有些舍不得让他再多受一丝一毫的伤了。
……
那匆匆一眼,是端木辰主动松开了钟离的手义无反顾选择和同伴们站在一起,去抵抗魔神奥赛尔,去守护璃月——我们自己的璃月。
以凡人微薄之力去抵抗魔神,以双手撑起维护璃月的坚盾。
汗水、雨水和血水混合着从他银白色的发梢滴落,视野因极度疲惫而阵阵发黑,但他依旧死死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冰冷的眼神,不让一丝脆弱外泄。
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濒临崩溃的哀鸣,肺部火烧火燎,但他仍如一杆标枪般钉在原地,成为凡人防线前的一道屏障。
深青色的锦袍早已看不出原样,被海水浸泡得沉重不堪,多处被魔物利爪撕裂,露出底下被血染红的月白色里衣,紧紧贴着他因剧烈喘息而起伏的胸膛。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与岩石崩碎的巨响,那曾一度给予璃月港希望的巨大弩机——归终机,在魔神奥赛尔其中一颗头颅的猛烈撞击下,彻底分崩离析。
巨大的部件燃烧着坠入波涛汹涌的海中,激起绝望的水花。
仙家法宝的灵光彻底熄灭,宣告着凡人与仙人联手筑成的第一道防线,已然告破。
归终机哑火的瞬间,天空仿佛也为之黯淡,魔神的怒吼盖过雷鸣,绝望的气息随着冰冷的暴雨一同降下。
魔神的咆哮声中带上了胜利的狂喜,九颗头颅扬得更高,掀起的滔天巨浪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凶猛,毫不留情地拍向失去庇护的码头。
千岩军组成的阵线被瞬间冲得七零八落,无数惊叫与呼喊被淹没在海潮的怒吼里。
钟离的目光,从未离开过那片最危险的前线。
他看到,在巨浪袭来的瞬间,端木辰几乎是凭借着野兽般的直觉,将身旁两名险些被卷走的士兵猛地推向内侧,而他自己则被浪潮的余波狠狠拍在了一处断裂的石柱上。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即便在这喧嚣的战场上,也仿佛清晰地敲击在钟离的心头。
端木辰的身影晃了晃,撑着石柱才没有倒下,一口鲜血从他嘴角溢出,又迅速被冰冷的雨水冲刷干净。
他甚至没有时间去查看自己的伤势,只是抬手抹去脸上的水渍,重新握紧了手中那柄已经光芒黯淡的冰刃,湖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前方再次涌来的魔物。
那份决绝,那份“守护我们自己的璃月”的意志,如同一根无形的尖刺,深深扎进了钟离的视野。
够了。
真的,已经够了。
钟离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平静地宣告。
他已经看到了他想看的一切。
他看到了凡人的勇气,看到了仙人的决断,看到了在绝对的灾厄面前,璃月所展现出的、不屈的灵魂。
而最重要的是,他看到了他的契约者,他的端木辰,是如何用他那伤痕累累的凡人之躯,去践行一份连神明都会为之动容的守护。
那份守护,不仅仅是为了璃月,更包含了在生死关头,投向自己的那匆匆一瞥。
端木辰在守护着“他们”的璃月。
这个认知,让钟离数千年古井无波的心湖,第一次掀起了名为“骄傲”与“心疼”的滔天巨浪。
骄傲于自己选择的这块璞玉,竟能绽放出如此璀璨夺目的光华;心疼于这光华的每一次闪耀,都是在燃烧着他的生命与灵魂。
“旁观者”的契约,在此刻变成了一种酷刑。
岩王帝君可以漠视璃月的存亡,因为他相信他的人民。
但钟离,却无法再忍受端木辰多受一丝一毫的伤害。
他的视线,终于从那道让他牵挂不已的青色身影上,缓缓移开。
他抬起头,穿过层层雨幕,望向了那片比乌云更高、比风暴更静的天空。
在那里,一座金碧辉煌的空中宫殿,正静静地悬浮着。
群玉阁。
凝光的棋盘,璃月最后的、也是最决绝的一张底牌。
钟离的金色眼眸中,映出了那座浮空岛屿的倒影。
他知道,凝光也在看着,在计算着,在等待着最佳的时机。
但现在,时机已到。
归终机已毁,人心已临近崩溃的边缘。
是时候,让“人”的力量,来为这场神的试炼,画上最终的句号了。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但一股无形的、属于岩之神明的意志,却跨越了空间的阻隔,如同一颗投入棋局的石子,落在了那位天权星的心中。
——时候到了。
做你的选择吧,璃月的天权。
让我看看,你们凡人,为了守护自己的璃月,愿意付出怎样的代价。
而我,也该准备去取回,我那份……已经超额完成了契约的,唯一珍宝。
……
为了保护璃月的安宁,凝光当下立断,毅然舍弃了群玉阁让其沉入汪洋。
在群玉阁强大的冲击力下,奥赛尔被成功制服并深锁海底,璃月终于恢复了平静,奥赛尔也被永远镇压在波澜之下。
风暴骤歇,乌云裂开一道金色的豁口,阳光刺破阴霾洒落海面,将翻涌的波涛染成破碎的金色。
“结束了……”
“我们……赢了……”
天空放晴,阳光穿透云层,为这场惨烈的胜利镀上了一层辉煌的薄金,也为银白发丝染上金边,远处海面群玉阁的残骸旁,几只海鸥正低空盘旋,发出清亮的鸣叫。
劫后余生的人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浪从码头传到玉京台,与逐渐平息的海潮声交织在一起,谱写出属于“人”的凯歌。
钟离静立于高处,那双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这一切。
他看到了胜利,也听到了那句轻如叹息的“我们……赢了……”。
他那颗由古老岩石铸成的心脏,在那一刻,感受到了数千年来都未曾有过的、混杂着骄傲与满足的温热。
这场他亲手布下的局,他的璃月,他的人民,以及他选中的那个人,都交出了最完美的答卷。
然而,这温热仅仅持续了一瞬。
就在胜利的欢呼声达到顶点的刹那,他视野中那道刚刚还支撑着冰刃、如青松般屹立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向后一软,随即如一片被狂风吹落的枯叶,越过断裂的护栏,坠向那片刚刚吞噬了魔神的、深不见底的海域。
世界的声音,在钟离的耳中瞬间消失了。
所有的欢呼、风声、海浪声,都化作了一片虚无的死寂。
他的整个世界,他那双看惯了沧海桑田的眼眸,此刻只剩下那个不断下坠的、银发飞扬的青色身影。
时间被无限拉长,他甚至能看清对方脸上因力竭而失神的表情,看清那只脱力垂落的手。
“不——”
一声无声的咆哮,在他的灵魂深处炸开。
如果仅仅是坠海,钟离尚能维持最后的冷静。
然而,当端木辰的身体没入水面的瞬间,他清晰地看到,那片海域中尚未完全消散的、属于奥赛尔的黑蓝色魔神残渣,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群,疯狂地、贪婪地朝着端木辰的身体蜂拥而去!
那是污秽,是混沌,是深渊最纯粹的恶意。
那是连岩石都能侵蚀的剧毒,是足以将一个凡人的灵魂彻底扭曲、撕碎的诅咒!
“契约”,到此为止了。
在看到那第一缕黑气侵入端木辰身体的刹那,钟离心中那根名为“旁观者”的弦,应声而断。
他不再是往生堂的客卿钟离,不再是璃月的考验者摩拉克斯。
他是这片大地的君王,是一个所有物被当着他的面玷污的、被彻底激怒的神明。
一股磅礴到足以令天地变色的神威,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他脚下的白玉地砖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呻吟,以他为中心龟裂开密密麻麻的缝隙。
原本环绕在他身边的风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粗暴地推开,形成了一片绝对的、寂静的领域。
他的身影只是在原地淡化,下一瞬,便如同瞬移般,直接出现在了下方码头区域那片狼藉的海岸边。
没有惊动任何人,那些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千岩军和民众,甚至没有察觉到身边何时多出了这样一位散发着神明威压的存在。
钟离站在翻涌着黑气的海水前,那张俊美得如同神造的面容上,覆盖着一层万古不化的寒冰。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下,对准了端木辰沉没的那片海域。
金色的岩元素力在他的掌心汇聚,不再是温润的创造之力,而是充满了毁灭与审判意味的、最纯粹的帝君权能。
海水,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两边分开。
不是被蒸发,也不是被冻结,而是被一股不容抗拒的、来自大地深处的伟力,强行排开!一条通往深海的、由岩石与真空构成的通道,正在他面前迅速形成。
他要亲自下去。
将他那被黑暗吞噬的珍宝,从深渊的口中,亲手夺回。
……
与奥赛尔同时坠入海水中。
端木辰看着自己离海面的天光越来越远,黑蓝色的溃散的魔神之力却侵入自己的身体,心脏一紧,缓缓闭上眼。
他的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冰冷的海水与更刺骨的魔神之力包裹着他。
银色的长发在深海中如水草般散开,苍白的脸上毫无生气,只有紧闭的眼睫在微微颤动,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身体机能因力竭与魔神之力的侵蚀而降至最低点,心脏的跳动微弱而缓慢,正在被非人的力量同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