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对方的隐瞒是害怕自己担心,到头来,或许只是不想让这份“战绩”被自己的过度保护所干扰。
“是吗。”
钟离开口了,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个失态怒吼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脸上所有的情绪——愤怒、痛惜、担忧——都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漠然。
那双石珀色的眼眸暗沉了下去,像是两块被时光磨去所有光泽的古玉,再也映不出任何光彩。
“他没好到哪去,而你,就落得这样一身伤。”
他陈述着一个事实,目光从端木辰亮晶晶的眼睛,缓缓下移,最终落在那道贯穿了整个后背的伤疤上。
他的视线犹如实质,冰冷而沉重,仿佛要在上面重新刻下什么。
“所以,这就是你想要的?”
他抬起眼,重新对上端木辰的视线,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用自己的身体作赌注,去换取一场所谓的‘胜利’,然后带着这身‘勋章’,向我炫耀你的战果?”
他没有再质问,也没有再发怒。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和端木辰之间,或许隔着比六千年岁月更遥远的距离。
他不懂,为什么有人会热爱着疼痛与伤痕,并以此为荣。
他不懂,为什么自己视若珍宝的东西,在对方眼中,却可以如此轻易地拿去挥霍。
这种认知上的巨大鸿沟,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准备的那场结缘仪式,那滴心头血,那块能感知彼此悲欢的血珀,对眼前这个人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守护。
还是……束缚?
明媚的阳光无法穿透室内凝固的寒意,光影在地板上交错,切割出冷硬的线条。
感觉自己说错话了,端木辰紧紧抓着钟离的手臂,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眼眶泛着无法抑制的红色,湖蓝色的眼眸中盛满了慌乱与乞求,平日的清冷荡然无存,只剩下脆弱与无助。
“不,不是的!”
“只是我赢了,我也没有杀他……是他放出了奥赛尔,不是吗?”
“你说的话我都记在心里!”
“每一句!”
赤裸的上身因为急切而微微前倾,那道狰狞的伤疤随着他的动作,更清晰地暴露在空气中。
“每一句!”
那只手抓得很紧,带着孤注一掷的力道,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端木辰眼眶中的红色,以及那句带着哭腔的、重复的“每一句”,都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钟离的心上。
不是尖锐的剧痛,而是一种绵密的、无休无止的酸楚。
钟离没有动,甚至连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
他任由对方抓着自己,目光从那只紧握的手,缓缓移到对方泛红的眼眶,最后,定格在那双写满了慌乱与乞求的湖蓝色眼眸里。
他看到了对方的恐惧,看到了对方害怕被他推开的脆弱。
可这些,都无法驱散他心中的那片寒意。
“你记得我说的话。”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丝毫涟漪。
他重复着端木辰的话,却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那么,我是否也曾说过,你的安危,高于一切?”
他看着对方的瞳孔因为这句话而猛地一缩,却没有给对方任何辩解的机会,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问道:“我是否也曾说过,若遇无法应对之险境,务必第一时间回到我的身边?”
每问一句,他都能清晰地感觉到,抓着自己手臂的手,力道便松散一分。
那急切的辩解,那慌乱的乞求,都在他平静的质问下,变得苍白而无力。
“你记得的,是什么?是记得他曾放出奥赛尔,为祸璃月,所以你的出手是‘师出有名’?”
钟离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那更像是一个嘲讽的符号,“还是记得我曾说过,不希望你再受伤,所以你便自作主张地认为,只要赢了,只要对方伤得更重,你身上的这道伤,便可以被功过相抵,甚至不值一提?”
他的话语不重,却字字诛心。
他没有给端木辰留任何余地,将对方那套看似合理的逻辑,一层层剥开,露出底下那以自我为中心的、对战斗极度渴望的残酷内核。
“端木辰,”他轻轻地、用一种近乎温柔的力道,将对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结束了这个毫无意义的拉扯。
他重新握住了对方的手腕,触手冰凉,“你并非不懂,你只是不在乎。”
“你不在乎这道伤会留下怎样的疤痕,不在乎独自疗伤时会承受怎样的痛苦,更不在乎……我会因此有多担心。”
他抬起那只被自己握住的手,将它带到那道狰狞的伤疤之上,强迫对方的指尖去触碰自己留下的“杰作”,“你在乎的,只有战斗的快感,只有战胜强者的荣耀。为此,你可以赌上一切,包括你自己的身体,也包括……我对你的信任。”
说完这番话,他松开了手,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后退了半步。
他转身,不再看对方的表情,只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
“今日,你便在此处好好休息吧。”
他走向内室的门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至于那位‘公子’……我会亲自去‘拜访’一番,替你讨回一个‘公道’。”
“拜访”与“公道”两个词,被他咬得极重,带着山雨欲来的血腥气。
“钟离!”
“我一直在改的!”
“不要对我失望……好不好?”
阳光依旧,却照不进这方寸之地。空气中的微尘停止了舞动,仿佛被这凝固的气氛冻结。
他死死地拉着钟离的手,下唇被自己咬出了浅浅的血痕,倔强地不让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滑落。
湖蓝色的眼眸里,最后的清冷也碎裂成漫天的星尘,只剩下最原始的、被抛弃般的恐慌。
赤裸的胸膛因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那道狰狞的伤疤像是在嘲笑着他此刻的狼狈。
手腕上传来的颤抖,细微却清晰,如同濒死的蝶翼最后的挣扎。
那句咬着牙,拼尽全力才说出口的“不要对我失望”,带着血腥味的乞求,终于让钟离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只冰冷的手抓着自己。
阳光从他身侧的窗格斜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一半落在光里,一半隐于暗处,如同他此刻的心境,一半是身为“帝君”不可动摇的契约与规则,另一半,则是身为“钟离”无法言说的疲惫与荒芜。
良久,他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
那叹息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历经了千载光阴,看遍了沧海桑田后的倦意。
“失望?”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声音沙哑得像是被风化的岩石,“端木辰,失望是……对尚有期望者而言。”
这句话,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加残忍。
它像一柄无形的冰锥,瞬间刺穿了端木辰用倔强筑起的最后一道防线。
拉着钟离的手,无力地松动了些许。
钟离终于缓缓地转过身,他没有去看对方那双盛满了惊痛与恐慌的眼睛,而是垂下眼帘,视线落在那只依旧不愿完全放开自己的手上。
“你在改。”
他陈述道,语气平静无波,“你改掉了在我面前显露伤痕,改掉了向我求助的习惯,改掉了……将我视作你可以完全信赖和依靠之人的本能。你学得很好,甚至学会了如何用谎言和伪装来安抚我,就像此刻一样。”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盖在端木辰紧抓着自己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却让端木辰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你让我不要对你失望,究竟是为了什么?”
钟离的目光终于抬起,直直地望进对方的眼底深处,那双石珀色的眸子此刻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埃,黯淡无光,“是为了让我收回前言,不再去寻那位‘公子’的麻烦,好让你保留那份来之不易的‘胜利’与‘荣耀’?还是为了让我相信你的‘改变’,以便在下一次……你又能心安理得地,用你的身体,去换取另一场让你热血沸腾的战斗?”
他的声音始终是平的,没有起伏,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表象,将那血淋淋的、最不堪的动机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收手吧,端木辰。”
他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对方,然后,用不容置喙的力道,将对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自己的手腕上剥离,“在你真正明白,你我之间的‘契约’,究竟意味着什么之前……不要再对我说这些话了。”
说完,他不再有任何停留。
他松开手,决然地转身,一步一步地向着门口走去。
每一步都踩得沉稳而坚定,仿佛身后那道几乎要崩溃的视线,以及那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呜咽,都与他再无干系。
房门被轻轻地打开,又被轻轻地合上。
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却像是一道天堑,彻底隔绝了内室与外面的世界。
阳光依旧明媚,璃月港依旧喧嚣。
但在这间安静的内室里,只剩下无尽的死寂,和一个赤裸着上身,终于让泪水决堤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