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的目光扫过那些东倒西歪的空酒瓶,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
他知道这是蒙德的蒲公英酒,以普遍理性而论,对于不善饮酒之人,其后劲足以让一个成年人彻底失去意识。
而端木辰,显然已经喝了不止一瓶。
他停在端木辰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将那蜷缩在角落里的人完全笼罩。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石珀色的眼眸深邃如古井,看不出喜怒。
白日里那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此刻仿佛已尽数熄灭,只剩下比深夜更沉的寂静与冰冷。
那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与尘土气息,随着他的靠近而变得清晰。
这并非错觉,而是真实沾染在他身上的味道。
他去了北国银行,也“拜访”了那位愚人众执行官。
至于结果如何,似乎已不必言说。
他缓缓蹲下身,与瘫坐在地上的端木辰平视。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带着一丝凉意,轻轻拨开黏在端木辰脸颊上的银色发丝。
指尖触碰到对方滚烫的皮肤时,他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你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就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实。
但在这平静的语调之下,却隐藏着比狂风暴雨更加令人心悸的压抑。
他并非在质问,更像是一种叹息,一种混杂着失望、疲惫与无奈的叹息。
他以为,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端木辰会冷静,会反思,会想明白他们之间的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只要对方能真正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他便可以放下一切,重新开始。
但他等来的,却是满室的狼藉,和一个选择用酒精麻痹自己、逃避现实的爱人。
……
月华如练,夜风穿堂而过,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室内那混合着酒气、血腥与悲伤的沉闷空气。
“我以为……你又和之前一样……不要我了……”
端木辰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着头,泪水早已流干的湖蓝色眼眸里只剩下空洞与依赖,定定地望着眼前这个让他又爱又怕的人。含糊不清的话语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
身体在酒精与失控的冰元素双重作用下忽冷忽热,胸口那道狰狞的伤疤也因此显得愈发刺目。
那含糊不清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哽咽话语,如同一枚烧红的楔子,狠狠地钉入了钟离的心脏。
他拨弄着对方发丝的手指僵在了半空,石珀色的眼眸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不要我了……”
这几个字,从这个醉得一塌糊涂的人口中吐出,带着孩童般的委屈与最原始的恐惧。
它轻易地击碎了钟离回来时就已构筑好的、那层名为“理性”的坚冰,让他胸膛中翻涌的情绪险些失控。
他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可能。
或许是端木辰冷静下来后的辩解,或许是固执己见的沉默,甚至可能是不知悔改的对峙。
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一句……直白而脆弱的控诉。
原来,在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在端木辰眼中,并非是一次需要彼此冷静的暂时分离,而是等同于“抛弃”。
钟离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股混杂着心疼与无力的涩意从心底一直蔓延到喉间。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想告诉他自己从未想过要“不要他”,想告诉他自己离开只是为了去处理那个伤了他的人,想告诉他自己只是对他不爱惜身体的行为感到失望与愤怒……
可所有的话语,在对上那双充满了水汽、茫然而又依赖的湖蓝色眼眸时,都梗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缓缓收回手,指尖上还残留着对方皮肤滚烫的温度。
他沉默着,目光从端木辰的脸,缓缓下移,落在那道横亘在胸膛之上、因酒精刺激而显得愈发狰狞的伤疤上。
这道伤疤,是达达利亚留下的,是端木辰引以为傲的“勋章”,也是此刻横亘在他们之间最深的沟壑。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来回应我的‘抛弃’?”
终于,他再次开口。
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他伸出手,没有再去触碰对方的脸颊,而是用指腹,轻轻地、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抚上了那道已经结痂的狰狞伤口。
冰冷的指尖与滚烫的皮肤相触,激得端木辰的身体微微一颤。
“用蒙德的烈酒,用失控的元素力,用作践自己的身体……来告诉我,你有多害怕被我抛弃?”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的宽慰,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一字一句地剖析着对方的行为,“端木辰,这就是你想出来的,解决问题的办法?”
“对不起……”
“对不起……”
“我知道我是个胆小鬼……”
月影西斜,夜色更深。窗外的风似乎也停歇了,只剩下室内那因记忆而变得无比沉重的死寂。
“就像十五年前一样……明明只要我拉下闸门……”
“可是我害怕!我逃了……”
他的意识已经彻底被酒精与痛苦的回忆吞噬,只是无意识地重复着破碎的词句。
湖蓝色的眼眸完全失去了焦距,泪水混杂着汗水从眼角滑落,划过苍白的脸颊,身体在极度的情绪波动下微微颤抖。
“所有的魔物都出来了……是我……是我……害死了……”
这些破碎的、被酒精浸泡过的词句,断断续续地从端木辰的唇间溢出,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被遗忘的拼图碎片,带着刺骨的寒意,在钟离的脑海中缓缓拼凑出一幅他从未想过的、尘封已久的画面。
那场突如其来的灾厄,那深渊之下传来的、不属于人间的嘶吼,那被黑暗与污秽侵蚀的矿道,以及……那个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他与魈从崩塌的岩石与魔物的利爪下救出的、浑身是血的少年。
那个少年,有着一头被尘土与血污覆盖的银发,和一双因极致的恐惧而显得空洞的、湖蓝色的眼睛。
时间的长河奔涌了数千年,钟离以为自己早已见证过一切悲欢离合,内心坚如磐石。
可在此刻,当眼前这个醉得不省人事、哭诉着自己是“胆小鬼”的男人,与记忆深处那个绝望的少年身影重叠在一起时,他那颗古老的心脏,还是被狠狠地攥住了。
……
钟离抚在伤疤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终于明白了一切。
明白了端木辰为何会有如此严重的洁癖,为何对污秽之物有近乎病态的厌恶;明白了他为何总是将自己包裹在清冷淡漠的坚冰之下,不让任何人靠近;也明白了,他为何会那样偏执地追求力量,甚至不惜以自己的身体为赌注去换取胜利。
那不是炫耀,也不是对战斗的狂热。
那源于十五年前,那个无助的少年,在黑暗与绝望中许下的、最痛苦的誓言——他要变强,强到足以保护自己,强到再也不用因为恐惧而逃跑,强到……再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同伴在自己面前死去,强到……可以去弥补,弥补当初的选择导致的过错。
而自己,却用最残忍的言语,将他这十五年来用以支撑自己的信念,彻底击碎。
一股难以言喻的悔恨与痛惜,如同岩浆般从心底喷涌而出,瞬间席卷了钟离的四肢百骸。
他之前所有的愤怒、失望与不解,在此刻都显得如此可笑而苍白。
他俯下身,不再有任何犹豫,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将那个还在无意识地颤抖、呓语的人,连同他满身的酒气与冰霜,一同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
他的一只手温柔而坚定地扣住端木辰的后脑,将他的脸按在自己的肩窝,另一只手则环住他赤裸的脊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具冰冷得不像话的身体。
“不是你的错。”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坚定,如同最古老的契约,一字一句地烙印在端木辰的耳畔。
“那不是你的错。”他重复着,仿佛要将这句话刻进对方混乱的灵魂深处,“你没有害死任何人。你只是……一个被卷入灾难的孩子。”
“我在。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