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风似乎也停歇了，万籁俱寂。室内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那句在空气中久久不散的、带着血泪的质问。
无能为力的那一天……
仙鹤与蜉蝣本就没有可能……
没有……
看着亲人在自己的眼前离开的这种痛苦，没有人比自己懂，没有……
“钟离……既然你早已知道我们的结局……”
他抬起头，那双失神的湖蓝色眼眸终于重新聚焦，倒映出钟离沉静的面容。
最后那声质问耗尽了他所有的伪装，只剩下最赤裸的、因心痛而扭曲的脆弱。
“你为什么……为什么！还要看我那样愚蠢的推开那扇门，你不知道那一天真的到来，你会有多痛吗!”
他依旧被禁锢在对方的怀中，但身体已经不再是全然的瘫软，一丝微弱的力气从核心升起，支撑着他问出那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痛？”
钟离咀嚼着这个字，石珀色的眼眸里不起一丝波澜，仿佛在端详一块陌生的玉石。
他没有移开视线，就那样平静地、深刻地望着怀中之人，望着那双因痛苦而微微颤抖的湖蓝色瞳孔。
“我当然知道。”
他缓缓地，清晰地说道。声音不大，却像钟磬余音，在死寂的室内清晰回荡。
“我知晓一切磨损，洞悉所有结局。我知道春日的花会谢，夏夜的星会陨，我知道高耸的孤云阁终有一日会化为尘沙，也知道鲜活的生命，必然会走向终点。”
他的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像是在阐述一条亘古不变的物理法则，而非讨论一份足以撕裂灵魂的情感。
“那么，端木辰，我反问你。”
他扣在对方后颈的手指微微收紧，迫使他无法逃避自己的目光，“既然明知花会凋零，世人为何还要歌颂它的盛开？既然明知宴席终将散场，人们为何还要举杯欢庆相聚的片刻？”
他顿了顿，给了对方一个无法回答的沉默间隙。
“因为痛苦并不是结局的全部。凋零之前，它曾绚烂；散场之前，它曾欢愉。过程本身，便是意义。”
钟离的目光变得深邃，那里面沉淀着六千年的时光，有金色的回忆，也有灰色的尘埃。
“你说的痛，我早已品尝过无数次。每一次送别，每一次失去，都是在我这颗早已化为顽石的心上，再添一道刻痕。我熟悉它的滋味，就像熟悉我掌心的每一道纹路。”
“但是，”他将额头轻轻抵上端木辰的额头，那冰凉的触感让两人都为之一颤，“在推开那扇门，决定走向你的时候，我权衡过所有的代价。”
“一边，是未来可预见的、会随着时间慢慢沉淀的伤痛。而另一边，是……现在就放开你的手，任由你消失在我的生命里，从而留下的、永世无法弥补的悔恨与空无。”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只有彼此才能听见的沙哑。
“端木辰，你告诉我，这两者之间，我该如何选择？”
他没有给端木辰回答的机会，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像是在剖白，又像是在宣判。
“我选择了前者。我选择亲手握住这份温暖，哪怕知道它终将变得冰冷。我选择与你一同走过这段有限的旅途，哪怕知道路的尽头是离别。因为与你相伴的每一寸光阴，都足以抵过未来千百年的孤寂。”
“所以，不要再问我为什么。”他抬起手，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对方苍白的嘴唇，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是我选择了这份‘痛苦’，是我渴望着这份‘愚蠢’。这是我的决定，我的契约。”
“而你，需要做的，仅仅是……接受它。”
“我……”
烛火早已燃尽，唯有月光透过窗格，在地面投下清冷的光斑。空气中的酒气与悲伤似乎凝结成了实质，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但是一想到自己会老，会死……
只留对方一个人……
一个人……
之前对方失去的是友人，亲人……
难道还要让对方失去爱人！
你不能那么自私……
不能再那么自私了！
十五年的噩梦自己以为已经结束了，没想到更恐怖的早已积攒力量，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
“我……我做不到……我……”
他断断续续地吐出那几个字，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反抗的力气。
湖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挣扎与绝望，视线开始变得模糊，无法再清晰地倒映出眼前人的模样。
他想推开对方，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自己被那坚实的手臂禁锢着，感受着那份不容拒绝的温度。
那句破碎的“我做不到”像最后一片飘落的枯叶，坠入了死寂的潭水，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钟离沉默了。
他没有再试图用言语去辩驳，也没有再剖析那些关于痛苦与选择的道理。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怀里的人，看着他因为极致的矛盾与痛苦而颤抖，看着他那双漂亮的湖蓝色眼睛被绝望所淹没。
他意识到，言语已经失去了作用。
对于一个将自己困在名为“自我牺牲”的牢笼里，并亲手锁死了所有出口的人来说，任何道理都像是吹过磐岩的风，无法撼动其分毫。
既然如此……
钟离的目光沉了下来，那双石珀色的眼眸里，属于“往生堂客卿”的温润与沉静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摩拉克斯”的、历经了六千年风霜也未曾磨损分毫的绝对意志。
“是吗。”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意。
他松开了摩挲着对方嘴唇的手，转而扣住了端木辰的下颌，指腹的薄茧带着微凉的触感，强迫他抬起头，正视自己。
“你做不到，我来帮你。”
话音未落，他俯身吻了下去。
这个吻，与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它不带丝毫的温柔与缱绻，没有试探，也没有安抚。
这是一个充满了掠夺与占有意味的吻，是神明在凡人面前，最不容抗拒的宣告。
钟离的唇舌带着一丝玉石般的冰凉，却以一种不容分说的强势，撬开了端木辰那因为震惊而微张的齿关。
他长驱直入，用舌尖扫过对方的每一寸领地，纠缠住那条想要退缩的、带着酒意的软舌。
这不是交融，而是单方面的征服。
他吮吸着，啃噬着，将对方口中所有不成形的、破碎的拒绝与呜咽尽数吞入腹中。
空气被尽数夺走，端木辰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如同溺水者般的悲鸣。
“唔……放……！”
模糊的抗议被更深的入侵所淹没。
钟离一手依旧牢牢扣着他的下颌，另一只手则顺着他赤裸的脊背一路下滑，最终停留在了他劲瘦的腰侧，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冷的皮肤，仿佛要将那里的血肉烙上自己的印记。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端木辰的身体因为缺氧而彻底软化，所有的挣扎都化为了无力的颤抖。
直到他感觉怀中的人几乎要失去意识，钟离才微微退开些许，让一丝空气得以灌入对方的肺部。
两人的唇瓣之间牵引出一条暧昧的银丝，在清冷的月光下分外显眼。
端木辰大口地喘息着，生理性的泪水从眼角滑落，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
“现在，”钟离的声音就在他的耳畔，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情欲的喑哑，更多的却是绝对的掌控，“你还要说‘做不到’吗？”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室内的狼藉镀上一层冰冷的霜白。空气凝滞，连尘埃都仿佛停止了浮动。
“我是个坏人……”
“双手沾满鲜血的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