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不好意思,”他侧过头,补充道,“与其说是不好意思,不如说是……趣味盎然。看着你一本正经地分析着‘自己’的喜好,猜测‘自己’的想法,甚至……在我面前维护‘自己’的声名。这种感觉,很新奇,也很有趣。”
“就像是……”
他思索了片刻,似乎在寻找一个恰当的比喻,“隔着一层琉璃,看着另一个自己的人生,而你,是那琉璃上最独特、最明亮的一抹色彩。”
他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身边似乎在消化他这番话的人,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现在,你可明白了?”
“我?我有那样吗?”
端木辰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湖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先前的好奇与期待被一种混杂着惊愕与些许羞恼的情绪所取代。
他似乎完全忘记了之前的问题,全神贯注于为自己“辩解”,他被钟离牵着走,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半分,身体微微后仰,似乎想通过这个姿势来强调自己的质疑。
“我第一次何曾那般打量你了?”
预想中的恍然大悟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句充满了惊愕与不敢置信的反问。
看着端木辰那双瞪圆了的湖蓝色眼眸,钟离非但没有丝毫意外,反而低低地笑出了声。
这笑声不似方才那般克制,而是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胸腔微微震动,透过两人相牵的手,将这份好心情清晰地传递了过去。
“哦?没有吗?”
他从善如流地反问,语气里满是揶揄。
他侧过脸,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石珀色眼眸含着笑,慢条斯理地打量着身边的人,像是在复刻着他口中描述的那个场景,“看来,端木老板的记性,似乎不太好。”
他刻意加重了“端木老板”这个称呼,话语间带着一丝怀念的意味。
他没有停下脚步,依旧牵着人缓步走在绯云坡的石板路上,声音平稳而清晰,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却又记忆犹新的故事。
“我记得很清楚。那一日,我初次踏入‘辰风商行’,你正倚在柜台后擦拭一枚成色极好的夜泊石。”
他的描述细致入微,仿佛那一幕就发生在昨日,“你抬眼看我,目光从我的发冠开始,落至肩头,再到腰间的玉佩,最后在我的靴子上停留了片刻。”
钟离的语气十分笃定,不带一丝一毫的迟疑,仿佛他不是在回忆,而是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那目光,清冷、审视,带着商人的估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若我没有记错,你当时心中所想,应当是‘此人衣着考究,不似寻常客人,不知是何来路’。”
他将端木辰当时的内心活动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说完之后,还颇为认真地补充了一句:“我可有说错?”
看着身边之人那副从惊愕到呆滞,再到隐隐透出羞恼的神情,钟离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他轻轻捏了捏那只被自己包裹在掌心里的手,语气放缓了些许,带上了安抚的意味。
“我并非在指责你。”
他温声道,“身为商行老板,对踏入店门的客人有所观察与评估,本就是分内之事,无可厚非。你的谨慎,恰恰说明了你的精明与干练。”
话锋一转,他眼中的笑意又浓了几分,带着一丝狡黠:“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让我觉得十分有趣的事实。毕竟,已经很久没有人敢用那样的目光,如此坦然地打量我了。”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正是那份与众不同的清冷与戒备,让他第一次对这位“端木老板”产生了超越普通“交易对象”的兴趣。
那双看似冰冷无波的眼眸深处,藏着一头孤傲而警惕的狼,这让他觉得,这漫长而时有乏味的凡人生活中,似乎出现了一点值得期待的变数。
“所以,你现在还觉得,你没有那样做过吗?”
他将问题抛了回去,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对方的回答,享受着这难得的、能让对方哑口无言的时刻。
完全没有记忆呢……
“那……那不算。”
阳光穿过街边屋檐的缝隙,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温暖而慵懒的气息。
端木辰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窘迫,为了掩饰心虚,他强行将话题转移,试图为自己的“失忆”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湖蓝色的眼眸闪烁不定,不敢直视身边之人含笑的目光,他被钟离牵着,亦步亦趋地跟着,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企图蒙混过关”的微弱气场。
“第一次正式见面不应该是沉玉谷吗?”
“哦?不算吗?”
钟离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根羽毛,不轻不重地搔刮在端木辰已然有些发烫的耳廓上。
他看着身边之人努力维持镇定,却连眼神都开始闪烁的模样,心中那份愉悦便又加深了几分。
他非但没有就此放过,反而顺着对方的话头,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为何不算?”
他明知故问,语气却是一本正经的探究,“若以‘契约’论,我踏入你的商行,便是客;你开门迎我,便是主。主客相见,难道不是‘见面’?”
他慢条斯理地剖析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小小的石头,不偏不倚地敲在端木辰试图建立的逻辑防线上。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看似十分认真地思考起对方提出的那个可能性。
“至于沉玉谷……”他沉吟片刻,石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怀念的光芒,“那确实是一次重要的会面。彼时,山谷清幽,茶香袅袅,云先生歌声清越,你一身白衣,立于身旁,风姿卓然。”
他毫不吝啬地用言语描绘着记忆中的画面,先是肯定了对方的说法,让端木辰那颗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然而,就在对方以为自己即将“翻盘”成功时,钟离却又悠悠地抛出了一句结论。
“但若论‘初见’,恐怕不妥。”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温和,“在沉玉谷相见之前,你我已在璃月港见过数次。除了我方才提及的商行那次,还有在吃虎岩听云先生唱戏时,你恰好坐在我隔壁的雅间;以及在万民堂外,你似乎在等什么人,而我正与一位老友路过。”
他每说出一个场景,端木辰脸上的表情便多一分龟裂。
钟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意却隐藏得极好,只在眼底深处流淌。
“我记得,你在听戏时,指尖会随着鼓点无意识地轻敲桌面。而在万民堂外,你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眉头微蹙,似乎有些不耐。”
他顿了顿,像是给对方留出一点接受现实的时间,然后才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气,温柔地总结道:“你看,我记得如此清楚。而你,却似乎将这些都忘了。”
他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那语气更像是在陈述一件令人有些惋惜的旧事。
他将两人交握的手抬起,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光洁的手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后弓起背脊的猫。
“不过,也无妨。”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退让,或者说,是一种更为高明的“进攻”。
“你若觉得沉玉谷那次才算‘正式’,那便依你。毕竟,何为‘初见’,何为‘正式’,本就是由当事之人自行决定的事情。”
他侧过头,目光深深地凝视着端木辰的眼睛,那双石珀色的眸子里,温柔与纵容交织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泊。
“只是,下一次,可不许再忘了。”
“……”
哦,该死,哪壶不开提哪壶……
阳光愈发和煦,绯云坡缓坡上的行人渐渐增多,街边商铺的叫卖声与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端木辰紧抿着薄唇,一言不发,湖蓝色的眼眸低垂着,似乎在研究脚下的青石板路,长长的银色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盖了其中懊恼的情绪。
他被钟离牵着手,默默地跟着走,周身散发着一种“不要再跟我说话”的抗拒气息。
看着身边之人那副紧抿着唇,一言不发的模样,钟离便知晓,这场关于“初见”的小小辩论,是时候该落幕了。
再继续下去,这只看似清冷孤高的小兽,恐怕真要恼羞成怒,亮出他那并不怎么伤人的爪子了。
他眼中的笑意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而温和的纵容。
他没有再开口,只是牵着端木辰的手,不紧不慢地顺着绯云坡的缓坡继续向上走。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却并不显得尴尬。
街市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只剩下彼此平稳的呼吸声,以及脚下青石板被踩踏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钟离的目光越过端木辰的肩头,望向了街道旁的一处所在。
那里,新月轩的飞檐翘角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前悬挂的琉璃灯盏即使在白日也依旧精致夺目。
一阵混合着海鲜与香料的馥郁香气,顺着晨风飘散过来,勾动着人的食欲。
“说起来,我们似乎还未一同在新月轩用过餐。”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平和地打破了沉默。
他的话题转得自然而然,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我记得你似乎偏爱口味清淡、做法精细的菜肴。”
他侧过头,看着端木辰依旧紧绷的侧脸轮廓,语气里带着几分商量的意味,“新月轩的‘腌笃鲜’,以春笋和咸肉、鲜肉一同慢炖,汤白味鲜,不显油腻。还有他们的‘清蒸坨坨肉’,选料讲究,火候恰当,肉质滑嫩,入口即化。不知,你是否会喜欢?”
他没有强求对方回答,只是将这些菜名娓娓道来,像是在单纯地介绍璃月的美食。
他的声音醇厚而沉稳,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试图将对方的注意力从刚才的窘迫中拉扯出来。
两人已经走到了绯云坡的顶端,再往前,便是通往玉京台的阶梯。
钟离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端木辰,两人交握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他抬起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为端木辰理了理被晨风吹乱的一缕银色发丝。
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对方微凉的耳廓,引得那片薄薄的软骨似乎又红了几分。
“午后才去轻策庄,时辰尚早。”
他凝视着那双终于愿意抬起、却依旧带着几分倔强神色的湖蓝色眼眸,放缓了语速,声音里满是耐心与温存,“若是不想现在就回去准备,我们可以在这附近走走。或者,去听一段评书,如何?最近城中新来了一位说书先生,讲的故事颇为新奇,与田铁嘴的风格迥然不同。”
他给了对方数个选择,将主动权重新交还到端木辰的手中,姿态里满是尊重与体贴。
那双石珀色的眼瞳里,清晰地倒映着端木辰的身影,仿佛这熙攘热闹的璃月港,万千风景,都不及眼前一人来得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