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慧自己都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病了,病得越来越重,凌飞每日拉着辞令来看她,带着他捣鼓出来的灵药。
一开始他还怯怯的,不敢让她吃,徐慧主动接了过来,一口全吞了,夸他:“凌飞真厉害。”
凌飞吓得跳了起来,本来还板着小脸坐在一边不看她的辞令也扑了过来,拍着她的背急道:“快吐出来!没叫你一次全吃了啊!”
女儿的小手一下比一下用力地拍着她,徐慧突然感觉眼眶发热,她把辞令抱到怀里,辞令难得没有挣扎。
岳辞令问她:“娘,你为什么病了?”
徐慧说:“你太不听话了,娘被你气病了。”
她以为辞令会立刻气得跑开,谁知辞令愣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我以后会尽量乖一点。”她的声音细如蚊呐。
几乎瞬间,眼泪掉了下来。
她想说不用,你继续做自己就很好。
她想说娘其实很爱你,娘支持你。
可这些话都被梗在了嗓子眼。
她的支持有什么用?她不能给辞令提供任何资源。
辞令会嫁不出去,被人指指点点,被嘲笑,被打压。
这个世道难道真的容得下一个离经叛道,野心勃勃的强大女人?
她说不出口。
凌飞也抱了上来,乖巧地说:“娘,我也会乖的。”
徐慧抽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岳凌飞不适合当宗主,其实岳正明和她比谁都清楚。
把他推上那个位子,也许对这两个孩子来说都是一种伤害。
可她左右不了岳正明的决定。
自古以来没有过女人当宗主的,有些宗主宠着夫人,夫人可以插手管一管宗门的事务,又或者像秦家那样,秦家没有继承人,宗主又重病不起,秦昭才得以掌权。
可她名义上依然不是宗主。
秦昭遭受的挫折也是其他人难以想象的,听说她招揽了一大批穷苦可怜的女子,她们组成同盟,可力量依然微弱。
岳辞令想当宗主,可这也许只是孩童的一时意气,她觉得不服气,不愿意被岳凌飞比下去而已。
那条自由的路如此新鲜,如此吸引人,但徐慧知道,其上布满了荆棘。
她不敢走,辞令敢,可做母亲的,难道就愿意放手让女儿走得血肉模糊吗?
其实像她这样过一生有什么不好呢?
她衣食无忧,地位高崇,夫妻感情和睦。
这样过一生,难道不幸福吗?
当一个强大男子的妻子,有什么不好吗?
这些话她说得流畅,可辞令听不进去。
徐慧的身体逐渐虚弱,姣好的容貌变得惨白,岳正明为她的病情担忧,隔三差五地带了医师来看她,各色的药服下去,却总是没有效果。
后来连秦昭都被岳辞令求来为她看病。
可秦昭站在她床前,看了她一会,把辞令赶了出去,问她:“夫人有什么想不开的呢?没有求生欲的病人,再医术高明的医师也救不回来。”
徐慧露出一个笑容。
她没有否认秦昭的话,而是支着身体坐起来,喘了口气,问:“秦夫人,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秦昭对她态度很温和,点点头:“夫人请问。”
“管理一个偌大的宗门很辛苦吧?你后悔吗?”
对不熟悉的人问这种话很唐突,不符合礼仪,可徐慧还是问了。
秦昭摇头,她身上的幽香清新怡人,徐慧闻着,感觉心里突然轻快了几分。
“夫人,您应该知道,掌控他人的命运,比被他人掌控命运,要好得多。”
徐慧不解地摇头,急迫道:“谁会掌控她的命运呢?我们都爱她!”
“您就在试图操控她。”
徐慧沉默了。
我哪有操控她?我那是爱她!
这些话迅速冒了出来,可徐慧却没办法将它们理直气壮地说出来。
她闭上眼:“多谢秦夫人为我解惑。”
秦昭点了点头,走了。
岳辞令在门口迫不及待地问她:“我娘的病怎么样?”
声音逐渐远去了,徐慧茫然地躺在榻上。
血腥味从胸腔一路冲到了口中,她翻身,猛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弟子惊慌地尖叫起来,伴着冲出屋门大声喊着“小姐!小姐!”的嘈杂声音。
等徐慧睁开眼时,她的孩子和丈夫都守在她的榻前。
她伸出手,抓住那个最不让她放心的人。
“辞令,乖,好好照顾好父亲和兄长,好吗?”
女儿担忧的神色冷硬起来,她的语气坚决:“不。”
徐慧听见丈夫甩了辞令一耳光。
“你想让你娘死不瞑目吗?”
徐慧眼前发黑,她闭上了眼。
对不起,正明,我生下了一个忤逆不孝的女儿。
她一点都不像我吧?
不,她其实很像我。
曾经被我杀死的那个我。
辞令,你做的是对的。
不要顺从任何人的愿望,哪怕那个人会因此恨你。
哪怕那个人说爱你,就像曾经的娘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