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一天起,贺云晟没再去过阮青钰那里。
阮青钰是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让人送过煲汤烧鹅,送过落醉冬瓜茶,贺云晟还是没再来过。
时霜看出了境况,却不敢问什么,生怕惹阮青钰更烦心。卷秋明里暗里问阮青钰怎么回事儿,问了几次,终于让时霜劝住了,两人只好在无人处嗟叹。
阮青钰只觉得,男人心,海底针。上一刻还好好的,下一时就翻脸了。
果然人心最难测,她想起上一世漂泊时呆过的地方。
那年冬天,林深重病终是没能熬过去。林深弥留之际曾托付挚友照看阮青钰一二,但挚友一家人要举家赴外任,临行前给阮青钰留了一笔钱。
阮青钰没有生计,攥着一笔钱,迟早有用尽的时候。
机缘巧合,她结识了一个风尘女子,她琴技绝尘,引得京中王孙为听她一曲不惜豪掷千金。她手中那把琴,成自魏晋,传承千年,几经修补仍是金玉之声,有市无价。琴姬和青楼老板说,她的琴要有专人看护,阮青钰细心,可为她捧琴。
那份工,是阮青钰上辈子做过最轻松的工。
就是在那时,阮青钰像是家雀飞到了广袤天地,见众生百态,才知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人与人之间的隔阂,是世上最难逾越的鸿沟。
这份工最复杂的地方是阮青钰最不擅长的,处理与人的关系。琴姬却说,阮青钰在能弄清楚人心之前,已经凭本能筛选出了可相与之人,让她相信自己的判断。琴姬还告诉阮青钰,经过她筛选后那些人,很大程度上,阮青钰如何对待别人,终会反馈到阮青钰身上。
阮青钰是信的,后来很多次,她也是靠这些话做出了决定。
贺云晟,是她筛选后的人。
那一夜的青山寺,躺在寒夜林间的是贺云晟,她才会在犹豫后救他,没有第二人会让她这样做。
她自问在贺云晟身边,是用心对待他的,希望能换得他一分用心,但现在看,她的努力好像有些问题,她不知道哪里出了岔子。
贺云晟不搭理阮青钰,但阮家协理州府办酒业官营的事情没有落下。
酒业行会的大酒坊自然不会坐看阮家拿大,纷纷抵制阮家牵头此事。但阮家却麻利地把各家酒坊盘清楚,将光州酒行所有产业报给官府。阮家列出了酒坊坊主的底细,领着州府衙门挨家挨户核查产业去了。
第一家就是文家,文家拥有光州规模最大的酒行。
阮家领着州府上门,在场的却不止有文家。光州城大大小小七十二家酒坊,当家的执事的,都堵在文家门口。
文家老太爷从人群中间走出来。
“老夫自孩童起在文家酒坊跟着大人学酿酒,淘烫蒸摊,每一道有每一道的讲头,待发酵榨出酒香,那不只是解忧杜康,是酝酿,是传承,是每一个酒坊人的心血。我老头子浸在这酒香中有一甲子年了,我的祖辈、曾祖辈,也都是伴着这馥郁之气埋到土里的。几代苦心,如今,朝廷说句话,就要把这一家子的身家生计都拿了去,祖宗都在天上看着呢,恕老夫,不能从命!”
文府门口摆这么大阵仗,早有一条街的百姓来围观。文老太爷这话一出,百姓立刻高声附和,一时群情激愤,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这里面领头的,可能是文家等人找来的托,但一整街的人,不会都是内应。
文家行商百年,不是没有根基的花架子,往年间,天灾施粥,瘟疫捐药,对光州百姓来说,家门口爱做善事的老财主,和素未谋面只向他们收租派役的贺家人,亲疏远近还是有些区别的。
平日里,这普罗大众和文家这样的大贾不是一路人,在如果对面是朝廷,他们觉得自己都属于百姓。
白谦与料到这件事会有阻力,没想到连文家的门也进不去。他示意衙门的人维持秩序,安抚百姓。
他大声喊:“文老太爷误会了,朝廷不是要拿走文家什么,也不会拿诸位老板的家财,只是将酒坊盘点一遍,以后官有民营,诸位或仍旧掌握酒坊,或换做现银,不会叫各位有损失。”
道理是这样,却没有人相信。若不是为了从商户手里拿钱,朝廷折腾什么,这一番运作中,酒商会吃什么亏,就算以后成了官府指定酒商,朝廷能分他们几成利润?
像文家这样的大酒商,现在活得好好的,自然不愿意去冒险。而许多中小酒商,大概是捞不到官商的帽子,多半会被折价收购。虽然对他们来说,生意不好做,但若没了这生意,就失去了长久生计。
但凡这般大动,总会有人被裹挟其中,身不由己,甚至损失惨重。他们其中许多人,毫无官场背景,是最普通商民,最怕这样前景不明的大略。
可朝廷真是没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