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听到宁亦文认识的是霍礼的爸爸霍会长的时候,她已经完全放弃偷偷调查宁哥的事情了。
人要有自知之明。
在她这个年龄层,这个见识,都知道结交上海商会的负责人有多困难,更何况,这交情,还能直接搬出来威胁他小孩的,肯定不是一般的交情。
太超出她的想象力了。
这背地里调查的活,她干不了了。
宁亦文望着她走向凉亭的背影,那股破罐子破摔的随意劲,气笑了。
“万红叶也是你搬出来的借口吧?你不要告诉我,你喜欢的是霍礼!”
话是这么说,打从心里却认定这件事不可能。
只是他还是忍不住害怕,万一呢……
若是有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宁亦文只要一想到这万分之一,心脏就如同被啃噬一般,紧紧收缩。
“怎么可能!”宁瑶回过头,“我眼光有那么差么?”
霍礼那人一看就属于不懂尊重人的,虽然他眼底的高高在上对上她的时候少了许多,但是还是掩盖不住。
“那你喜欢谁?”宁亦文知道不该问,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宁瑶被问得有些不耐烦了,她不想在喜欢不喜欢这个东西上面纠结,她现在更在意的是宁亦文背后的秘密。
不答反问:“宁哥,难道你就没什么话要跟我说的么?比如你是怎么认识霍会长的,是怎么认识那巡警厅徐正队长的。你到底还有多少东西不想让我知道的?”
此时,宁瑶站在高两台阶的凉亭之中,宁亦文还站在离凉亭两步之遥的草地中。
两人本来悬殊的身高,第一次变得相同了起来。
四目平视。
她看到他眼中的隐忍。
他看到她眼中的不耐。
二人同时沉默。
许久,宁亦文微微沙哑的声音才响起,“你……在生气?”
他的姿态极低,眼神中如同翻滚汹涌的海面,有着许多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宁瑶没看懂,却不愿意他如此这般低的姿态,心好似被一只大手捏了一下。
她垂下眼眸,有些后悔刚刚的话了,“宁哥,你别这样。”
这么多年来,他养着她,惯着她,她不应该如此不分好歹地,去质问他。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实在是太任性了。
可她的低头与垂眸,却给了宁亦文大大地一击。
他能清楚地看到,此时他与宁瑶之间,是如何大的一条鸿沟。
这条鸿沟或许,还是他亲手划下的。
他颤抖地,上前,却没跨上那阶梯,只是微微抬眼,说:“宁瑶,你看着我。”
这话……宁瑶睫毛微颤,抬眼,看向今日这个让她觉得陌生的宁亦文。
“你说,你……”还愿意嫁我吗?
宁亦文没说完,就顿住了。
但是,转念一想,若是宁瑶就这么答应了,他可能永远也会执着于她到底是因为想嫁,还是只是童养媳的身份。
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在宁瑶疑惑的眼神中问出:
“宁瑶,在你眼里,你是把我当……什么?”
这话问的有些没头没尾的,宁瑶本着多年相处的“默契”,回答道:“宁哥,你是我唯一最最最亲近的亲人!”
宁亦文:“亲人?”
宁瑶猛点头,生怕一个晚了宁亦文就不开心了,“对!就哥哥!”
宁亦文:“……”
落入他的耳中,如同晴天霹雳。
“宁瑶……”
如果可以,此时此刻宁亦文想回到三年前,宁瑶第一次同他商量结婚的时候。
若是那时候他答应了,此时,或许早就已经三年抱两了吧……
这念头一出,将宁亦文吓了一大跳。
他怎么能这么想。
他看了一眼此时脸上还满是疑惑的宁瑶,喉间哽着,几次张嘴都说不出半个字来。
他不知道要说什么,能说什么。
他垂在袖子中的手微微颤抖,紧握成拳,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克制,才能不抱上去。
不能的,他不想吓着她。
过了许久,宁亦文才低声说:“你不是有满肚子的疑问吗?我给你说说。”
重生那年,他十岁,宁瑶十一岁。
那一年,宁母刚走。
他跟宁瑶被欺负得不像样,宁瑶从小力气大,板着脸拖着根棍子,一副要与村中的人生死搏斗的模样。
十岁的宁亦文替宁瑶挡了一下,正中头部。
醒来之后,便成了他,拥有上辈子三十年经历的宁亦文。
他只用了短短半日的时间,便与村中的人谈拢,半买半卖地将村中的祖产全部卖掉。
深知历史走向的他,知道未来,这片村子将沦为废墟。
但他没有半分悲悯之心,唯一一分愧疚,在宁瑶。
宁亦文带着宁瑶,拿着变卖祖产的全部银钱,翻山越岭来到这上海市。
苦活累活他只干了半年,半年不到,他就凭着聪明才智,一跃成了店里掌柜眼里的神奇人物。
而这掌柜,正是商会中的一员,顺势将他推荐给了商会中的掌权人物。
不过两年,他便层层攀升,直至入了霍会长的眼。
那时候的他,才十三岁。
但他从未想过在这商海沉浮,他今生的目标,不是钱,不是权。
内忧,外患,他知道,也知道自己一人想做些什么去阻止是螳臂挡车,但是他还是忍不住。
于是他频频在读书人的人群中露脸,混入其中,他甚至还认识了不少南京那边的人。
与那边的人合伙创办了一家地下秘密报社,江河日报。
这家报社中,他将未来将出现的许多打破封建的思想通过点点滴滴的小事以小见大,引申开来,传扬出去。
他在做的,是将这星星之火一点点地散开。
而且,他也知道,从明年开始整个社会就会步入混乱时期,内乱不断,只有军阀才能拥有一点自身保障。
于是,他又结识了范大帅。
宁亦文将自己结识霍会长与范大帅的过程,浅浅地与宁瑶说了一遍。
最后才总结道:“宁瑶,不是我不愿意跟你说,我只是怕你知道太多,不好。”
宁瑶满眼震惊,许久都没回过神来。
话本书中的传奇人物都不敢这么写的。
宁哥竟然能做到。
宁瑶捂住嘴,惊叹道:“宁哥,你太厉害了。”
除了这句话,她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她甚至都有些想骂自己自不量力竟然妄想去调查这样的人……
宁亦文抱着莫名的心思,看着宁瑶眼中的崇拜,轻咳了下,“也,还好。”
他是有些失落的,没有从她眼中找到男女之间的爱慕之色。但她毫无遮掩的崇拜也让他的心浮了起来。
不再低垂谷底。
宁亦文嘴角微翘,“所以,你找霍礼,是为了问他……我的事吗?”
宁瑶点头,瘪着嘴道歉,“宁哥,对不起,是我太不自量力了。”
宁亦文摇头,组织了一下语言,给了她一点肯定:“没有,你能找霍礼,是你能做的最好的一个选择了。”
他手指顿了顿,最后还是遵循内心,将宁瑶的手捧了过来,轻轻地包在手心。
手掌微空,甚至都不敢太用力。
他拉着宁瑶坐在亭子边上的台阶上,细细地为她分析。
“除了霍礼,你找其他人,根本就没有突破口。”一番肯定,将宁瑶的信心提起。
而后,话锋直转而下,“但是,你找一个人之前,需要分析他的性格,确定这个人是否可信。但你没有,这是疏忽。但没关系,你还年轻。”
说着,他脑海中顿时浮现了许许多多自己上一辈子犯过的错。
“人在年轻的时候,总是要犯错的,不会有人一直都是对的。虽然有的错,会让你付出生命的代价,但那并不多。更多的错误,只要你会反思,便会成为你的智慧,成为你人生的经验。”
宁瑶睫毛微颤,她不知怎么地,听到宁亦文说的那句“付出生命的代价”的时候,心脏瞬间缩了一下。
如同被细细的针刺了一下,痛感来得极其强烈却又转瞬即逝。
那话说得好似他曾犯过一般。
宁瑶捂住胸口,猛地深呼吸,这无稽之谈她甚至都不需要问出口,自己就能排除掉这个可能。
“怎么了?”宁亦文看她突然有些不对劲,关切问道。
宁瑶摇了摇头,“没事。宁哥,我会努力成长的,未来有一天,我想与你并肩。”
说着,她想到那日院子中遇到的宁亦文与那范家小姐范若萱一起走路说话的模样。
脱口而出:“所以宁哥,范大帅的女儿范若萱小姐,是你打算给我找的嫂子么?”
宁亦文的手瞬间握紧,“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