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是在做梦。

一切都是从未见过的场景，充满科幻风格的布景，而他没有重力般飘浮在空中，就像是在深海中悠悠旋转的水母。

底下是一脸稚气的少年们，他看向其中两个人，他们坐得很靠近，彼此却不亲近，尽管身处梦中，却无端觉得他们似曾相识。

就在他以为时间会随着他的漫无目的而流逝时，底下的少年突然开始聊天了。

“你有什么烦心事吗？”一直单手托腮的少年甲闻言看了过去，埋头于作业的少年乙头也不抬，手在虚拟屏圈出一个又一个选项，就好像刚才听到的询问是他的错觉。

“你在问我吗？”甲怀疑地反问，在看到少年乙小幅度点点头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没啥心事……好吧，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少年乙又是小幅度点点头：“你敲桌子的声音影响了我刷题的速度。”

少年甲立即正襟危坐，不敢打扰学霸学习：“抱歉……”

“所以……”少年乙点击了翻页，虚拟屏上又出现一串密密麻麻的新文字，“有什么不开心的说出来，让大家开心开心。”

“……”甲无语凝噎，“你学傻了，准备找个调剂品是吗？”

乙噗嗤一笑，终于停下了一刻不停的手，他转头看向甲：“那你还不说说，我看你够不够格？”

大概是乙的笑容实在灿烂，甲本来满腹的牢骚顿时消散，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其实蛮无聊的，现在才高一下半学期，我爸就开始干涉我的就业选择，他硬要我以后报生物医药这种，将来去他公司干活……我已经和他大吵大闹好几次了。”

乙本欲填下选项的手一顿，但是这动作太过细微，还在发牢骚的甲并没有注意，他兴致上来了，恨不得有个同盟和他一起声讨父母：“太离谱了，他真的很有控制欲，我严重怀疑我被生下来是为了让他给自己找个王位继承人。”

乙漫不经心地点点头：“虽然早点明确方向是好事，但是多接触点别的东西，才能明确自己的兴趣在哪里。”

这话其实和那些大人们说得差不多，但是乙说出来就显得特别有说服力，甲连连点头：“不瞒你说，其实我更喜欢历史，我有考虑做个考古学家，去考古我们的母星。你呢？”

“战舰设计吧，”乙轻描淡写地回答，“在星系之间穿梭来去的很有意思，也算公费旅游。”

“厉害！那可是只有少数大学招收、要求特别高分的，不愧是学霸！”甲眼睛一亮，“我就算考得到这种分数我都不敢报，听说为了测试战舰，会要求主设计师随舰出差几个月，长时间不着家……我不行，亏你爸妈同意呢。”

“他们很开明，支持我的梦想，”乙笑了笑，一语带过，“你嘴上说着讨厌家人给你规划未来，但是也还离不开家啊，小少爷。”

“瞎说，听说战舰的环境都很艰苦，而且偏远星系根本联络不上，想想都头疼。”

“……考古也差不多吧？母星的环境貌似也不怎么好。”

“好像是诶，”甲又抓了抓后脑勺，“但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挺喜欢以前的东西，更有人情味那种感觉？”

“考古确实很帅啊。你该和你父亲好好谈谈，你是真心的，他不会不支持你的梦想的，”乙淡淡说道，“大不了多吵几次，反正你俩吵完立马能和好的吧？”

“……你怎么知道？”

“你只需要让你父亲知道，你不是一时兴起或者叛逆期作祟，而是深思熟虑、真心实意做出的选择，家长们都会理解的，”乙笑了笑，“这是见证你成长的时刻，家长最不能拒绝孩子长大的瞬间了。”

甲其实悄摸着将自身的矛盾轻量化了，他们家的争吵没有那么小家子气，青少年又喜欢装作无事发生。但在乙的笑容中，他突然就觉得，这一切也确实没有看上去那么困难。

一直紧绷的那根神经突然松懈下来，他第一次知道，和人倾诉是那么快乐的一件事。

甲眼泪汪汪：“学霸，你太厉害了！我回去就和我爸说说，要是有问题再找你咨询！”

“别和你爹客气。何况你本来也是很好的人，一切都会顺利的。”

前座的丙同学突然转过头来：“什么很好的人……怎么，XXX，你被学霸发好人卡了吗？”

“闭嘴吧！”

梦境戛然而止。

莫真猛地坐起，并不像梦中那样轻飘飘的微醺状态，他浑身冷汗，气喘如牛，就好像刚结束了一场万米长跑。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看着透出熹微晨光的窗帘，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机。

时间还早，还能再睡一会。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着呼吸，试图回忆起做了什么噩梦。

但是刚才的梦境就像是手中的流沙，越是试图回忆，就消散得越快。梦的余韵明明是轻松的，他却感到陌生又恐惧，就好像窥见了什么不该窥伺的真理。

他躺下来，闭上眼。

他想记起来，即使那是噩梦，即使那会改变现在安稳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