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震耳欲聋。
令嘉被郗千澜半护在怀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湿滑泥泞的小径上。
泥水浸透了运动鞋,寒意顺着脚踝攀爬而上。
泥径弯弯绕绕。
两侧的墓碑在雨幕中面目模糊,又仿佛无数双眼睛沉默地注视着她。
恐惧像藤蔓般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
直到——
郗千澜在一处墓碑下停下脚步。
令嘉的视线被伞沿遮挡,只能看到郗千澜僵直的背影。
她心慌意乱地探头去看,却被郗千澜按住了肩膀。
“哥……”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不要怕,满宝儿。”
话音未落,郗千澜缓缓地侧开了身体。
视线豁然开朗。
只见墓碑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死寂的光泽。
其间嵌着一张照片,是两张陌生而年轻的脸庞,他们笑容甜蜜,带着旧日时光的气息。
照片之下,镌刻的姓名,如同烧红的烙铁,烫进了令嘉的眼底。
纪宇。
金姝含。
世界瞬间失声。
她所有的期待,所有在心底排练了无数遍的问候、拥抱、撒娇……在这一刻像被暴雨打碎的泡沫,一点一点消失。
“哥,我一个晚上都没有睡着觉……”
“我给他们准备了好多礼物……”
“我想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拥抱……”
“哥、哥、哥哥……”
再也说不下去了……
所有的呜咽都被巨大的悲恸堵在喉咙深处,只剩下无声的颤抖。
郗千澜用力将令嘉拥入怀中。
手臂箍得那样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令嘉也如同抽走了所有的筋骨,瘫软在他的怀里,额头与他的胸膛相抵,那里传来沉重而缓慢的心跳。
“他们……是怎么走的?”令嘉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郗千澜的思绪在倾盆的暴雨中疯狂穿行。
在林满和纪千澜相继离开莱川之后,纪宇一改往日的恣意散漫,取而代之的是沉默锐利。
他将满腔无处安放的无力与愤怒,全部倾注到了工作之中。
六年前,纪宇主动请缨,从琐碎的基层派出所调入了市缉毒队,一头扎进了那片最黑暗的泥沼。
别人视若畏途,纪宇眼中却闪烁着近乎殉道者的光芒。
郗千澜那时还在英国,接到舅舅调岗的消息,立刻飞回莱川。
那晚,在中心广场,舅甥俩就着一碟花生米喝酒到天亮。
纪宇拍着他的肩膀:“千澜,总得有人去碰那些脏东西。舅舅不怕。”
然而,理想主义者纪宇死在了他进入缉毒队的第三年。
郗千澜当时刚结束硕士论文答辩,疲惫地打开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个来自纪宇的未接来电。
他立刻回拨,听筒里却只有空洞的忙音。
他并没有多想,以为纪宇又去执行紧急任务了,通讯静默是常态。
然而三天后,郗千澜接到了来自姥姥的报丧电话。
纪宇死了。
他死在榆阳一条偏僻湿滑的公路上,被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撞得面目全非。
肇事司机,是一个劣迹斑斑的混混,他主动投案自首,于是乎一桩不幸的交通意外,就此盖棺定论。
郗千澜不相信。
因为就在一个月之前,纪宇在电话中压抑着兴奋告诉他:“千澜,有大鱼!线报非常可靠,指向榆阳……这次一定能抓到幕后黑手。”
那声音满是猎豹锁定猎物一般的志在必得。
所以绝对不可能是意外。
郗千澜立刻飞回莱川,武翊坤、周凛易……他动用了一切能够动用的人脉和手段。
真相如同剥开腐烂的洋葱一般,每一层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臭。
肇事司机入狱服刑后不久,其儿子在海外一个隐秘账户收到了一笔天文数字的汇款。
汇款源头是一个层层嵌套的空壳公司,经过无数次漂洗,最终指向的控股人,竟是郗家的旁支。
这个结果让郗千澜冷笑出声。
同时在纪宇遇害前一个月,金姝含母亲的账户,也收到了一笔来源不明的巨额汇款。
彼时,她正躺在ICU,被晚期癌症折磨得奄奄一息,每日的医药费如同无底洞。
郗千澜再次踏足那间熟悉的两室一厅的房子。
少年时和纪宇和林满相依为命的记忆纷至沓来。
金姝含手捧纪宇的遗像,哭得撕心裂肺。
郗千澜冷眼旁观,最后将一份银行流水甩在她的面前:“一个月之前,有人花钱从你这里买走了什么?”
金姝含的哭声戛然而止。
郗千澜向前一步逼近金姝含:“是我舅舅的命,对不对。”
他不是发出疑问,而是进行肯定陈述。
金姝含霎时面无人色,遗像也突然从手中滑落。
玻璃相框在瓷砖上炸开蛛网状的裂痕。
纪宇的笑容在碎片中依然明亮,刺得郗千澜眼眶生疼。
郗千澜猛地揪住金姝含的衣领,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恨不能一拳打碎这肮脏的真相,但最终只是将金姝含狠狠地掼在地上。
金姝含手指无意识地扒拉着玻璃碎片,沁出的血珠在纪宇含笑的嘴角晕开。
她像祥林嫂一样絮叨:“我这一辈子……全都毁在钱的身上了……你舅舅想收养林满,我嫌养她费钱,偷偷将她送进福利院,倒叫你记恨上我了。从小到大,我没偷过一根针,走路看见蚂蚁也是能避就避,就做了这一件亏心事啊,我吃不好,睡不下,看见你更害怕,吓得摔倒小产,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报应啊,这些年,我再也没能拥有自己的孩子。谁能想到,我妈她又得了癌症,郗千澜……你知道ICU一天多少钱吗?”
她是没办法啊,所以才泄露了纪宇的行踪,才让他走向那为他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金姝含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但即便如此,郗千澜也不能原谅。
餐桌上那把锋锐的水果刀被他扔在金姝含面前。
他转身离开。
曾经,他带着私生子的原罪,每一次呼吸都浸透着歉疚,每一次退让都是为纪菲赎罪。
至于郗家的权柄?他知道,那从来不是他可以觊觎的东西。
但那一刻——郗千澜决定要和郗正庭争个头破血流,他一定要将郗正庭从那高高的位置上拖下来,让他跪在舅舅的墓前,用自己的血和命来偿还。
郗千澜的下颌抵着令嘉湿透的发顶。
“满宝儿,有时候……世事无常。”他的声音穿过雨幕,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重复着那个苍白而敷衍世人的结论,“是车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