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虽无怒意,却自带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美甲师立刻收敛了笑容,低下头,更加专注地投入到指甲的艺术创作中,并假装自己是个没有感情的美甲机器。
……
小小的插曲过后,美甲沙龙里又恢复了平静,只剩下轻柔的音乐声和工具细微的声响。
时间悄然流逝,又过了一个小时。
“好啦,大功告成。”美甲师终于放下工具。
令嘉立刻把手举到眼前,十指张开又合拢。
缤纷的糖果色甲面在灯光下流光溢彩,点缀的亮片随着她的动作闪烁。
她突然转身,将一双精心装扮过的小手直直伸到郗千澜眼皮底下。
“哥哥、奶奶,快看,好看吗?”她得意地晃了晃手。
郗千澜的目光在那排过于活泼的指甲上蜻蜓点水般掠过,最终定格在令嘉写满期待的小脸上。
少女的眼睛亮得惊人,睫毛随着眨眼的动作扑闪,那份“快夸我好看”的渴望几乎要凝成实质漫溢出来。
郗千澜喉咙间原本准备好的“幼稚”无声地打了个转,最终化作一个飞快而简洁的,“嗯,好看。”
“你骗人。”令嘉倏地收回手,腮帮子鼓得不得了,“你都没仔细看,分明就是在敷衍我。”
郗千澜:“……”
令嘉不甘心地把手再次伸到他眼前,五指夸张地舞动,彩色的光影在郗千澜冷峻的眉眼上跳跃。
郗千澜无比好笑道:“怎么,小姑奶奶,我是不是还得提交万字鉴赏感想?”
令嘉:“万字啊,太多了呢……要不我发发善心,就八百字吧。”
她煞有介事,而且还一副做了多大让步的模样,惹得郗千澜喉间一声极低的轻笑,“嗬。”
美甲师适时递过一支护手霜,打圆场道:“小妹妹,让你哥哥帮你涂护手霜吧,刚做好指甲,及时滋润保养一下,颜色会更鲜亮更持久。”
令嘉眼睛瞬间亮了。
她一把拧开护手霜的盖子,不由分说地抓过郗千澜的手腕,将乳白色膏体挤在他宽大的掌心,然后理直气壮地把自己的小手往上一按:“喏,快点涂嘛,漂亮姐姐都说了要及时滋润保养。”
郗千澜垂眸,看着掌心那两团温软细腻,最终轻叹一声。
他认命地用指腹蘸取膏体,动作细致地从令嘉柔滑的手背肌肤开始,沿着葱段似的指节,一寸寸涂抹、揉开。
“哥……”静谧中,令嘉突然出声,带着一丝懵懂的好奇,“你的手心怎么这么烫啊?”
说话间,她的指甲无意识地在他滚烫的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郗千澜涂抹的动作瞬间僵住。
下一秒钟,郗千澜抽回手,力道之大,让令嘉的手腕都跟着晃了一下。
令嘉眨巴着眼睛:“哥?”
郗千澜嗓音低沉得近乎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自己涂。”
令嘉慢慢地撅起了嘴巴:“什么嘛……干嘛突然这么凶?”
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手上那点未涂抹均匀的膏体,心里的小鼓点敲得又密又乱。
哥哥是怎么了?
人变得……怪怪的。
她想起早上也是如此,就忽冷忽热的,让人摸不着头脑。
明明之前,他对她总是无限包容的。
仿佛她要星星要月亮,他都会想办法去摘。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悄然缠上了令嘉的心尖。
她忽然觉得,她现在有点小小的伤心。
……
晚餐时分,诱人的烤鸭香气四下弥漫……
令嘉的心心念念被圆满兑现,她忍不住大快朵颐。
同时不忘兴致勃勃地规划第二天的行程。
“哥,明天上午我们先去公园划船游湖,下午呢陪奶奶去听她喜欢的黄梅戏,晚上嘛……”
令嘉掰着细白的手指,一项项细数安排,说到最后,她扬起小脸来,眼睛弯成了漂亮的月牙状,眸光晶亮地望定郗千澜,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期待。
周女士也在看郗千澜,老年人浑浊的双眼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澜宝儿,工作要紧,别耽误你的正事。”
话虽如此,那份生怕被拒绝的脆弱清晰可见。
郗千澜原本的计划非常明确:明天九点,返回榆阳。
当年纪菲未婚先孕时,周女士勃然大怒。
等到郗千澜出生后,也始终将这个外孙视为女儿人生最大的污点,几次三番想要将他送给别人家。
后来纪菲跳楼身亡,周女士看到郗千澜那张与女儿相似的脸,就会想起逝去的女儿,心中百味杂陈。
最终,郗千澜被交给纪宇抚养。
这些年来,郗千澜和周女士之间,除去血缘,确实谈不上有多深厚的温情纽带。
但此刻,被一老一小,两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注视着,郗千澜沉默片刻,选择妥协道:“再玩一天。”
话音未落,令嘉兴奋地抱住郗千澜劲瘦的腰,脸颊在他胸口用力蹭了蹭:“哥哥,我就知道,你最好啦……”
周女士更是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不过,明天上午我有工作需要处理,应该会居家办公,我让明铎接送你们。”郗千澜补充道。
听到这话,令嘉夸张地松了一口气,小手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胸口。
郗千澜工作时威压太强,电话又接连不断,她本就避之不及,此时能够躲开,令嘉反而求之不得。
郗千澜将令嘉逃过一劫的小表情尽收眼底,故意慢条斯理道:“其实想想,工作也不是不能先放放,还是陪伴家人更重要……”
令嘉“啊”一声,忙不迭地摆手。
“不用不用,哥哥,工作最重要!满宝儿特别理解,真的!”语气急切得近乎慌乱,生怕郗千澜下一秒就改变主意。
郗千澜轻笑出声:“鬼精灵。”
他随之伸出右手,食指微曲,带着一丝纵容的意味就要刮上令嘉的鼻尖……
咫尺之距,却蓦然顿住。
某种复杂的情绪在他眼底一闪而过,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那只大手生硬地转向,最终只是克制地落在令嘉的发顶,轻轻一拍。
方才被美食驱散的委屈,因此重新聚拢,细细密密地充斥于心口。
令嘉一动不动,以一种掺杂着困惑与失落的眼神呆呆地望着郗千澜。
郗千澜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声音放缓了几分:“怎么了?”
令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飞快地垂下了眼帘,浓密的睫毛蝶翼般敛起,同时将所有情绪掩藏,随后她才极轻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