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即刻接通。
“……满宝儿?”
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沉沉的,像一只手从半空中把她接住了。
令嘉:“哥哥。”
听见她身边车来人往的嘈杂,郗千澜:“不是在医院陪高女士吗?”
令嘉回答道:“我出来买水果了。”
郗千澜:“下次喊司机去买……”
令嘉:“没事,总待在医院,很闷,正好可以透口气。”
“嗯……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郗千澜的声音放低了些,莫名温存。
令嘉的眼眶不争气地酸了,她想把那些恐怖的幻想倒给他听,那一端响起敲门声。
“老板。”赵明铎推门进来。
令嘉听见郗千澜匆匆对她说了句“不好意思”,但通话没有挂断。
赵明铎:“晶圆厂那边刚传过来的数据,良率这周又往下掉了两个百分点。几个董事这几天一直在私底下串联,说业务的投入已经超过最初预算的四成,产出却不及预期一半。下周的董事会上,他们准备正式提出议案,要求暂缓二期的设备采购,把钱先挪回地产那边。”
郗千澜把报告翻过一页,片刻后他开口,声音清淡,“让技术部把近三个月的良率数据按批次重新整理,下班前发我邮箱。”
一息之后,男人的声线忽然有了温度:“刚才想说什么?”
在和自己说话?令嘉“啊”了一声,一时没缓过神来,她脱口问道:“是不是很忙?”
郗千澜忍不住笑了,那声笑从喉咙深处溢出来,低沉而愉悦,像是令嘉问了一句全世界最了不得的话:“满宝儿这是在关心哥哥吗?”
“……”谁关心他了。她就是随口一问,他倒好,捡起来当宝贝似的把玩。
耳根有点烧,令嘉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听见郗千澜说:“不忙。”
令嘉皱了皱鼻子,他又在骗人了。
他和赵明铎说得那些话她不全懂,但她听懂了董事们的反对,知道了他肩膀扛着一座山。
爱一个人,似乎时常会为他心疼,那点疼从胸口往上浮,浮到嘴边,把她原本想说的那些话全都堵了回去,于是她清了清嗓子,换上那副被他惯出来的娇纵口吻,“是你说的不忙,所以从今天起,不管多晚,不管你在干什么,总之我发微信你得秒回,打电话你得秒接。听到没有!”
郗千澜笑应:“当然!天大地大,满宝儿最大。”
令嘉心里顿时吃了蜜一样甜,她乖乖道:“那你忙吧,我挂电话了。”
……
令嘉隐隐约约觉察到自己生病了。
倒不是身体,是大脑。哪怕她还能分辨什么是现实什么是幻觉,但她控制不了幻觉出现的频率,它们一天比一天密集,如同海水涨潮,第一次来的时候只没过脚踝,后来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她害怕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一个浪头高过她的头顶。
于是她也更密集地给郗千澜发微信、打电话。
通常只需要他回她简单的“满宝”,“嗯”,“在”,“怎么了”,令嘉立刻就能从那些恐怖的想象中挣脱出来,继续上课,继续去医院陪高颖,继续装作没有生病的样子。
那一天,春光大好。
中午,郗千澜和令嘉视频通话。
他告诉她,他下午要进晶圆厂视察调研,洁净等级严苛,手机无法带入,可能有三四个小时没法回她的消息。
令嘉下意识地揪住了外套下摆,一双眼睛润黑,但她还是说:“好。”
郗千澜见不得她这副乖乖的模样,忽然就想把手里所有的工作扔下,然后掉头回家,把她一把按在怀里,告诉她,他哪里都不去,男人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最后道:“我争取早点结束工作。”
其实直到挂断视频通话的时候,令嘉都还觉得自己可以,只有三四个小时而已,可到了下午的英语课,理智的弦绷到极致,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那些郗千澜死亡的画面。
令嘉只能趁着英语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空隙,低头把手机从桌洞里掏出来给郗千澜发了条微信:哥哥。
屏幕渐渐暗下去。
她咬住下唇,又敲了两条。
-不是说好早点结束工作吗。
-你答应过我的,会秒回我微信,秒接我电话。
她把手机压在英语课本下面,等了片刻,抽出来看,依旧没回。
幻觉已经愈演愈烈,令嘉心跳散乱,呼吸急促,双手不自觉地抖动,同时伴随着耳鸣,同桌侧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在动,似乎在问她怎么了,但声音被盖掉了。
令嘉撑了一会儿,但撑不住,她举手,声音从耳鸣的缝隙里挤出去:“老师,我不舒服。”
令嘉走进办公室。
班主任抬头看见她一张小脸白得没有血色,马上停下批改试卷的手,“怎么了这是?”
令嘉虚弱道:“老师,我不舒服,我想回家。”
他们学校有规定,没有家长来接,学生不能出校门。
但班主任也未能拨通郗千澜的电话,令嘉拇指指节用力捶打太阳穴,疼是疼的,但那疼能把那些郗千澜死亡的画面挤出一点点。
“老师,我家阿姨可以来接我。”
最后是张姨把令嘉接回了丽景。
令嘉急匆匆上了楼,但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推开了郗千澜卧室的门。
走进衣帽间,令嘉取出男人常穿的那套家居服上衣,棉质的面料摸上去微凉,她把它拥在怀里,低下头,鼻尖埋入,上面有他残余的气味,冷冽清苦,只是很淡,需要闭上眼睛仔细嗅闻才能捕捉。
令嘉被这缕气味轻轻托住,整个人,身体至精神都松了半寸。
她怀里抱着那件家居服上衣爬上他的床,之后把被子拉过来裹住自己,膝盖抵着胸口,蜷成小小一团。
你发过誓的,你爱他,他会不得好死的。左曼曼笑道。
徐令茵骂:变态兄妹。
令嘉从第一个画面里逃出来跌进第二个,从第二个里逃出来又跌进第三个:郗千澜走在车间里,天花板掉下来,眨眼睛,从坍塌变成了着火,又从着火变成了爆炸。
令嘉浑身大汗地醒来。天已经暗了一些,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不再是午后的白光,是傍晚那种发灰的蓝。
原来她睡过一会儿了。
她的手指还抓着他的家居服,她把衣服拿起来凑到鼻尖,深吸了一口。上面最后一缕属于郗千澜的气味,在这几十分钟里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令嘉赤着脚下了床。
再度走进衣帽间,她把鼻子凑近每一件,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崽在寻找熟悉的巢穴气息,可是那些衬衫西裤外套,或是洗涤过,或是崭新的,她越翻越快,衣帽间变得一片狼藉,像是被一场小型风暴席卷过。
后知后觉地环顾四周。
令嘉看到了全身镜中的自己。
——披散着头发,有些因为冷汗黏在额角与嘴角,脸色苍白得发灰,眼神则是惊惧的,瞳孔微微放大,眼白布满细密的血丝。
那是……我?
令嘉怔怔地看着镜子里的人。镜子里的人也怔怔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