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山林极静谧,除了极为偶尔的鸟鸣以及鸟兽振翅外,别的什么都听不到了。
林和背一行囊,手持一竹杖,一人行走于冰天雪地中。她踏雪而过,只留下一串脚印,风一吹便了无痕迹。
孤山碧影,冰雪茫茫,竟又剩她一个人。
上辈子林和也来过这儿,和顾子安一起。说起来她还要谢谢顾子安呢,若不是他,她怎么能猜到阿鸾此刻在哪里?
嗯,要不这次刺杀他的时候,换一把锋利的刀?
她这样漫无边际地胡乱想着,不知不觉竟也行走到了山腰。从崖边探头往下望,是茫茫一片,不知所踪。
一片雪花飞进她眼睛里。
林和闭了好一会儿眼才睁开,望向西斜的太阳,又抬头往山上看,在心中估算了下还要走多远的路。
嗯,她花了一整个下午才走了快三分之一的路。都这个点儿,她今天是走不到顾子安的藏身之处了。
既然如此,林和也就不急着赶路了。她先依着记忆找到上辈子和顾子安待过的山洞放包裹,又趁天还亮着,出去半劈半捡了好大一捆木柴。
这具身体可真是骄矜啊,这些活她明明上辈子做惯了的,猛地一开始,居然也会有些不习惯了。
林和小心翼翼从腰间掏出火折子,顺势在洞里燃起一摊篝火。
冬天风雪大,木头芯子都是湿的,很不好烧。她费了好大功夫才把木柴点着,湿木烧起来烟又大,呛得她咳了好大一会儿。
她双手抱膝,盯着那焰焰火苗盯了好一会儿,忽然琢磨出不对来。
上辈子来这儿的时候她是怎么着来着?
那次好像是顾子安捡柴烧火的吧?真是奇了怪了,怎么顾子安捡来的木头怎么都是干的?明明那也是个冬天啊。总不能是吐蕃的老天看她是大昭人,特意同她作对的吧?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上京的质子,林琅的同伙,她上辈子名义上的夫君,差一点就当上吐蕃王的顾子安早就算到自己会被逼到绝境,为此特地叫人在隐蔽处备下木柴。
这样的事都能预料啊……真不知道该说他狡兔三窟好,还是心思深沉好。
这天可真冷。这几年她一直待在扬州,江南再冷又能冷到哪儿去?差点叫她忘记吐蕃的冬夜有多可怖了。
待给火堆添完柴,林和迅速缩回手,放自己肚子上取暖。
该死的,怎么能这么冷!
王派来的近卫都被林和一道令留在山脚下了。不留不行,顾子安那样狡猾的一个人,但凡她多带一个人,他都不可能主动现身。也就是说,今夜守夜也好,添柴也罢,无论如何都只有她一个人了。
也不知道太阳没下山那会儿捡的柴火够不够烧。倘若够了倒还好熬些,若是柴火不够,又叫她该如何度这漫漫长夜?
林和披着大氅烤火,不多时便昏昏欲睡,却又不敢真睡。只好一面止不住打瞌睡,一面拼命提精神。一双眼睛死死盯住洞口——万一遇到饿虎就大大地不好了。
这一盯,便盯到了三更。
月上树梢,月光也照进洞窟。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逻些的月亮看起来总是比上京的月亮更亮一些,更圆一些,也许是逻些离天空更近?
在这样的地方许愿,老天也能听得更清楚一些吧?
嗯,那就许愿早日找到阿鸾好了。
太幼稚了,就连林和自己都忍不住笑。她已经很久没干过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东西身上的事了。
说起来怪古怪的,离白鸾越近,她就越发孩子气。
是因为白鸾总让她觉得安全吗?
林和舔了舔干裂的唇。渴,好渴。
她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忙得要命,压根没想起要喝水。也是这会儿四下僻静,她才后知后觉。
林和掏起碗,走到山洞前,半跪下,借月光往碗里捧冰雪。
不对。
很不对。
有什么东西在死盯着她。
她上辈子在军中太久,那种感觉错不了,是狩猎者的眼神。
林和顾不上渴,跨进洞,拎出一把长刀。雪夜下,刀面银光闪跃,像一尾挣扎求生跳出鱼篓的鱼。
她右手死压着那把刀,整个人横在洞前。
野兽大都怕火,她燃起篝火,按常理,应该不会有不知好歹的兽。就算有,那也只能是饥不择路的饿兽。
林和在心中哀叹。
顾子安太谨慎了,她绝不能在没找到阿鸾之前打草惊蛇,这样一来,山下的护卫是彻底用不了了。
雪夜,荒野,孤身一人,还有一头不知道以什么为食的饿兽。怎么看怎么像白鸾和她在上京时,偷偷看的那些民间画本,再接下来,就该有什么神仙精怪出场了。
只可惜她不活在画本子里,是活生生的人,野兽也变不成大罗神仙,反倒极有可能饿昏了头,打起吃掉她的主意。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比起一只饿过了头的野兽,作为一个人,林和有足够的耐心。
林和屏住呼吸,不动不言,似一座冰雕,天地之中只有偶尔呼出的热气预示着她的存活。
她在等野兽现身。
过了不知有多久,月光离开洞口,林子里传来簌簌的踩雪声。
林和往那处看过去。
她的视力一向很好,要不然怎么百步穿杨?
三角耳,黑簇毛,短尾巴,长得像猫……不是猞猁还能是什么?而眼下,这只猞猁正目光炯炯,往洞窟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