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遭遇的惊魂与那声意义不明的枪响,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沈清心中激起的涟漪尚未完全平复,另一场更精致、也更危险的风暴,已然在鸦羽庄园内部酝酿。
次日午后,沈清正在洗衣房后院晾晒那些沉重的、带着潮湿水汽的床单。初冬稀薄的阳光勉强穿透云层,却带不来多少暖意,反而将庭院里枯枝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莉莉抱着一叠刚熨烫好的衣物经过,看到沈清,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眼神里除了惯常的怨毒,还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嫉妒和……某种等着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沈清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莉莉的这种表情,通常意味着伊莎贝拉夫人又有了新的动向,而且绝非好事。
果然,没过多久,玛莎步履匆匆地找到她,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和紧张。“苏芮,”她压低声音,一把将沈清拉到晾晒的床单形成的“幕布”之后,“夫人……夫人让你去书房一趟,现在。”
沈清的心猛地一沉。“夫人找我?有什么事?”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钥匙和手帕都在,账本也已安全移交,她自问近期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把柄。
玛莎摇了摇头,眉头紧锁:“不知道。但夫人刚才让莉莉传话时,脸色……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模样。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心里发毛。你千万要小心,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都顺着她,别顶撞!”
平静?带着笑?沈清的警惕心瞬间提到了最高点。伊莎贝拉的“善意”,比她的怒火更加可怕。
她整理了一下微湿的裙摆和有些凌乱的发髻,深吸一口气,跟着玛莎走向主楼。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在薄冰之上,不知下一步是否会坠入深渊。
书房的门虚掩着。玛莎在门口停下脚步,担忧地看了沈清一眼,示意她自己进去。
沈清推开门,走了进去。
与上次她偷偷潜入时的阴冷空寂不同,此刻的书房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腻的香水味。壁炉里生着微弱的火,驱散了些许寒意。伊莎贝拉夫人端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后,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天鹅绒长裙,领口和袖口缀着细密的蕾丝,显得雍容华贵。她手中端着一杯红茶,正轻轻搅动着,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部分表情。
莉莉垂手侍立在她身侧,看到沈清进来,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讥诮。
“夫人,您找我?”沈清低下头,行了一个标准的女仆礼,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伊莎贝拉放下茶杯,抬起眼,目光落在沈清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温和的审视,如同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品。“苏芮,来了。”她的声音也是柔和的,听不出丝毫情绪,“这几天辛苦你了,庄园里事务繁杂,你又刚来不久,难免吃力。”
沈清心中警铃大作,愈发谨慎:“不敢,这是我分内的事。”
伊莎贝拉微微一笑,那笑容恰到好处,却未达眼底:“你照顾塞巴斯蒂安先生,也算尽心。”她顿了顿,拿起桌上一本摊开的账簿,随意翻了一页,仿佛不经意地问道,“听说……你前几日去过小镇?”
来了!沈清的心脏骤然紧缩。她果然知道了!是那杂货店主?还是那几个地痞?亦或是……她一直有眼线盯着小镇的动静?
“是,”沈清不敢隐瞒,也无法隐瞒,“去采购一些画室……和日常清洁需要的材料。”
“嗯。”伊莎贝拉合上账簿,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双手交叠,姿态优雅,“小镇上……没遇到什么麻烦吧?我听说,最近有些不安分的人在那里游荡。”
她的语气带着关切,但沈清却从中听出了试探的意味。她在试探自己是否会将遭遇地痞的事情说出来,是否会提及那声枪响。
“没有,夫人。”沈清垂下眼帘,避开她的目光,“买完东西就立刻回来了。”
伊莎贝拉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片刻后,她重新靠回椅背,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许:“没有就好。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她朝莉莉示意了一下。莉莉立刻从旁边的一个丝绒首饰盒里,取出了一条项链。
那是一条银质的项链,链子很细,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吊坠是一个小巧精致的椭圆形,上面雕刻着缠绕的藤蔓花纹,中间清晰地刻着两个花体字母——I.H。
伊莎贝拉·赫尔曼(Isabella Hermon)。
“你照顾先生有功,虽然他现在病情……唉,”伊莎贝拉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哀伤与无奈,随即又换上温和的表情,“这条项链,算是我赏你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也是个念想。希望你能继续安分守己,做好自己的本分。”
莉莉捧着项链,走到沈清面前,脸上带着虚假的笑意,眼神里却满是命令,示意她接过。
沈清看着那条项链,银光闪烁,却让她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赏赐?在这种时候?以伊莎贝拉的性子,这绝非简单的奖赏。这更像是一种标记,一种警告,或者说……一种监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