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将鸦羽庄园紧紧包裹。连续几日的阴霾天气,终于在傍晚时分酝酿成一场淅淅沥沥的冷雨,雨点敲打着阁楼的窗玻璃,发出连绵不绝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沈清坐在床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那枚冰凉的钻石蜂鸟胸针,目光却穿透黑暗,牢牢锁在窗外那片通往庄园大门的、被雨幕模糊的石子路上。
距离收到托马斯“明日抵达”的消息,已经过去了十几个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伊莎贝拉那边反常的寂静,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可能射出致命的箭矢。本管家巡视的频率明显增加,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过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近乎焦躁的审视。莉莉虽然安静,但那偶尔瞥来的、淬毒般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阴冷。
庄园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火山,表面平静,内里却涌动着即将爆发的熔岩。
“吱呀——”
阁楼角落那熟悉的、轻微的木箱摩擦声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沈清立刻站起身,心脏因期待和紧张而加速跳动。暗梯的洞口被推开,塞巴斯蒂安高大挺拔的身影带着一身湿冷的潮气和水汽,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他没有穿平日里那件标志性的黑色睡袍,而是换上了一套深灰色的、便于行动的猎装,外面罩着防水的油布斗篷,斗篷边缘还在滴滴答答地落下水珠。银色眼罩在昏暗中泛着冷硬的光泽,而那只裸露的右眼,此刻却亮得惊人,如同暗夜中燃烧的星辰,充满了背水一战的决绝和一种压抑已久的、即将破土而出的锐气。
“他出发了。”塞巴斯蒂安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雨水的微凉,却奇异地抚平了沈清心中一部分的焦灼。他口中的“他”,自然是怀特律师。
“托马斯那边……确定安全吗?”沈清迎上前,压低声音问道。虽然消息是托马斯传来的,但伊莎贝拉的监视网无孔不入,谁也无法保证途中万无一失。
塞巴斯蒂安点了点头,动作利落地解下湿透的斗篷,挂在角落不易被发现的阴影里。“乔治派了他最信任的两个儿子,带了四个人,分两路在小镇外五英里处接应。一路明着护送,吸引可能的注意;另一路走隐蔽的小道,确保怀特的安全。刚刚收到了信号,走小路的队伍已经安全穿过黑森林,最迟拂晓前就能抵达庄园外围。”
沈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铁匠乔治和他召集的那些小镇人,成了他们此刻最坚实的外部屏障。这些曾经对鸦羽庄园敬而远之、甚至带着畏惧的平民,在伊莎贝拉企图烧毁乔治铁匠铺的暴行之后,心中的愤怒和正义感被彻底点燃,凝聚成了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我们这边准备好了吗?”沈清问,目光扫过塞巴斯蒂安略显疲惫却精神亢奋的脸。
“差不多了。”塞巴斯蒂安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锐利的目光扫过雨夜中模糊的庄园轮廓,“证据已经全部集中放在书房的暗格里——母亲的账本、雷蒙德招供的记录本、玛莎给的那张合照,还有……你找到的,母亲最后的那本黑色册子。”提到那本记录着母亲被下毒真相的册子时,他的声音几不可察地低沉了一下,指尖微微蜷缩,但很快又恢复了冷静。
“书房是关键。”他转过身,看向沈清,眼神凝重,“伊莎贝拉一旦发现怀特律师逃脱监视前来庄园,第一个反应必然是销毁所有对她不利的证据。书房,尤其是那个暗格,会成为她首要攻击的目标。”
“所以我们必须在怀特律师抵达前,确保书房固若金汤,并且在律师到达后,第一时间将他护送到那里,完成证据的交接和对峙。”沈清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
“对。”塞巴斯蒂安颔首,“仅凭我们两个人,力量太单薄。伊莎贝拉在庄园内圈,除了本和莉莉,肯定还埋着其他我们不知道的眼线,甚至可能藏有武力。我们需要乔治他们的帮助,在外围形成一道防线,阻止伊莎贝拉可能派出的、干扰或破坏会面的人手。”
这是一个大胆的计划,几乎等于将庄园的内部斗争,部分地暴露在了外部力量面前。但事已至此,他们别无选择。
“我跟你一起去。”沈清毫不犹豫地说。她不能让他独自去面对可能的风险,尤其是在这最后的关键时刻。
塞巴斯蒂安看着她,昏暗的光线下,她苍白而坚定的脸庞仿佛自带微光。他没有反对,只是沉默地拿起另一件准备好的、小一号的油布斗篷递给她。“跟紧我,雨大路滑,小心脚下。”
两人一前一后,再次潜入那条幽暗、潮湿、散发着泥土和石头气息的密道。这一次,脚步不再是为了逃避或传递消息,而是为了主动出击,去迎接那场决定命运的对决。
密道的出口隐藏在庄园后院一处极其隐蔽的、早已废弃的玫瑰花圃乱石堆下。推开伪装的石板,冰冷潮湿的空气夹杂着雨点立刻扑面而来。塞巴斯蒂安率先钻出,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安全后,才伸手将沈清拉了出来。
雨下得更大了,密集的雨线织成一张灰蒙蒙的巨网,将天地笼罩。远处的庄园主楼和塔楼只剩下模糊的、庞大的黑影,像蛰伏在雨夜中的巨兽。风声、雨声掩盖了大部分细微的声响,也为他们的行动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塞巴斯蒂安对庄园的地形了如指掌,他带着沈清,避开有灯光的主路和回廊,沿着灌木丛、墙角等阴影处,如同两道幽灵,快速而无声地移动。雨水很快打湿了他们的裤脚和肩头,冰冷刺骨,但两人都浑然不觉。
穿过一片湿漉漉的草坪,绕过高耸的马厩,他们来到了靠近庄园边缘的铁艺围栏处。这里有一个平日里供猎犬进出的小门,位置偏僻,少有人至。
塞巴斯蒂安从怀中掏出一个造型奇特的金属哨子,放在唇边,吹出几声模仿夜枭的、长短不一的鸣叫。声音在风雨中显得微弱而自然。
片刻的等待后,围栏外的树丛阴影里,传来了几声类似的、作为回应的鸟鸣。
紧接着,几个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高大身影,如同从地底冒出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围栏外。为首一人,身形魁梧如山,正是铁匠乔治。他身后跟着他的两个儿子,以及另外三名看起来同样精悍强壮的镇上男人,手中都握着结实的木棍或猎叉,眼神在雨夜中闪烁着坚定而警惕的光芒。
“先生,苏芮小姐。”乔治压低声音,隔着围栏向他们点头致意,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不断流下,“人都到齐了,按您的吩咐,分成了三组,一组守在大路拐角,一组在庄园侧翼的树林里,我们这一组守在这里,作为机动和接应。”
“辛苦了,乔治。”塞巴斯蒂安看着眼前这些在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怀特律师天亮前会到。你们的任务,是确保他和随行人员能安全进入庄园,抵达主楼书房。同时,阻止任何试图离开庄园去报信、或者试图从外部闯入进行破坏的人。伊莎贝拉很可能还有后手。”
“您放心,先生。”乔治拍了拍胸口,发出沉闷的响声,“我们都记着伊芙琳夫人的恩情,也看清了现在这位夫人的真面目。这不仅仅是为了赫尔曼家,也是为了我们鸦羽镇的公道!只要我们还站在这儿,就绝不会放一个坏人过去,也绝不会让一个好人被拦在外面!”
他身后的小镇男人们也纷纷点头,眼神坚毅。这股朴素而强大的力量,在此刻,成为了刺破伊莎贝拉权势阴影的最锋利的矛。
塞巴斯蒂安郑重地向他们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他快速交代了几个需要注意的细节和可能发生情况的应对措施,乔治一一记下。
安排妥当后,塞巴斯蒂安和沈清再次悄无声息地退回阴影之中,朝着主楼书房的方向潜行。有了外围的保障,他们内心的底气足了不少。
回到主楼附近,雨势依然没有减弱的迹象。书房所在的二楼一片漆黑,寂静无声。塞巴斯蒂安没有选择从正门进入,而是带着沈清绕到书房窗户下方。他观察了一下四周,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托马斯送来的、尾部刻着“T”字的黄铜发簪,插入窗扇一个极其细微的缝隙,轻轻一别——
“咔哒。”一声轻响,窗户内侧的插销被巧妙地拨开。
他推开窗户,率先敏捷地翻了进去,然后回身将沈清也拉了上来,随即迅速关好窗户,拉紧了厚重的窗帘。
书房内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室内熟悉的轮廓——高大的书架、宽大的红木书桌、墙壁上那幅触发暗格的“伦勃朗光影”油画……
塞巴斯蒂安点燃了书桌上的一盏小油灯,将光线调到最暗,仅能勉强照亮书桌周围的一小片区域。昏黄的光晕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和专注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