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个无趣的人,周瑾心想。
似乎是想尽快结束这天的检查,陈瑜走路带风。周瑾闻到一股淡雅清香,那不是胭脂的气息,而是来自她身上的、宛如雨后栀子花般的味道。
很快,周瑾便察觉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每当他出现在4班门口,教室里就会响起莫名其妙的起哄声,头一天还只是三三两两,他没太在意;到了第二天,起哄的人陡然增多,甚至有人吹起了响亮的口哨。而那个女孩的脸也越来越红,周瑾似乎明白了什么。
高中生是被荷尔蒙支配的矛盾体。十六七岁正是青春勃发的年纪,旺盛的荷尔蒙不断催生着他们对异性关系的好奇,而这个年龄段又未来得及褪去少年的稚涩,对男女之事似懂非懂。但凡孤男寡女走在一起,都会被蒙上一抹暧昧的想象,成为他们谈笑的话题。
他们笑的,大致是这件事。
一天,上午的课程结束后,周瑾和潘东子、罗通端着饭盒去食堂打饭。供餐档口都承包给了个体户,学生可以自由选择喜欢的档口打餐,打好后可以带回教室或寝室吃,也可以留在食堂吃,但一律都得蹲着——就餐大厅没有餐桌。据说以前是有的,后来撤掉了。自打食堂承包出去后,就再没有多余人手来收拾餐桌上的残渣了。
打好餐,三人找了个角落蹲成一圈,一边扒饭一边闲扯。
潘东子用筷子戳了戳周瑾的胳膊,挤眉弄眼地说道:“跟你检查的那女孩,好像对你有意思咧。”
“瞎说什么,怎么可能!”周瑾差点被饭呛到,抬手就要捶他。
“我可没瞎说。”潘东子灵活地往后一躲,“那天检查到我们班时,我发现她在偷偷看你。”
周瑾停下筷子,“是么,怎么看的?”
“你往教室看时,她在看你。”潘东子模仿着女生的样子,偷偷摸摸地斜眼瞟人。
“这能说明什么?”周瑾嗤笑一声,“3班那么多女生天天看你,未必就是有意思?”
“我说真的,你别不信。”
“那女孩好像很高冷。”罗通突然插了一嘴。
“4班背地里都叫她‘冰美人’,你不知道吧?”潘东子来了劲,连忙把话接过去。
“这都知道?你厉害啊!”周瑾翻了个白眼。
潘东子得意一笑,凑上去故作神秘地说道:“他们班有我一个初中同学,她跟那女孩走得很近,我听她说的。”
冰美人……这名字倒是贴切。周瑾心里暗道。
“你要有想法得抓紧,听说追她的人可不少。”潘东子补了一句。
“我没想法哈。”周瑾往旁边挪了挪,“多少人追都跟我没关系。”
罗通突然想起什么,“你发现没?我们班也有女生老爱瞅你。”
“妈的。”周瑾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回道:“说得老子跟花里粉蝶似的。”
“在我们3班的男生中,你还是挺打眼的,丢进人堆里一眼就能瞅见的那种。”
“说的没错。”潘东子插嘴道:“就是有点含胸佝背,要是把胸膛再挺直点就完美了。”
周瑾放下饭盒,神秘地压低声音,“你们知道老子为啥含胸佝背不?”
潘东子、罗通一齐抬眼,满脸好奇地摇着头。
“还不是因为你们这俩货,一个个长得跟矮冬瓜似的,害老子跟你们说话时老得弯着腰。”说完,周瑾大笑,饭粒子天女散花地喷出来。
潘东子其实并不像矮冬瓜,他长得过于精瘦,哪有那么细条的冬瓜?不过罗通倒是标准的矮胖挫,说他是矮冬瓜简直不要太形象。他倒也挺会对号入座,站起来踢了周瑾一脚,走了。
午间收视检查只持续了两天,不知为何就没再继续了。其实,那种检查最多也就吓唬一下低年级学生,对高年级的老油条则毫无震慑力,反正检不检查、说不说啥,他们照样我行我素,视你如无物。周瑾虽然站在高三学长面前也有身高优势,但那又能怎样?总不能因为人家不服管就上去扇一巴掌。个头再高,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只新来的菜鸟。更何况,他毕竟顶着学生干部的名头,难道还真去跟人家干一架?
天气越来越冷,期末考试很快就到了,周瑾也随着大流进入紧张的备考。他心里明白,成绩这种东西从来没有什么捷径,无非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加百分之一的天赋。天赋他是别想了,那就只能靠汗水。他不期待考个多好的成绩,但总不能太难看,不然爹妈那儿不好交代,团支书这个身份也说不过去。
鲁明志有个狠招,每逢考试结束,便将成绩排名表直接邮寄给家长。那些考砸后怕挨揍、想方设法拦截甚至篡改分数的人,顿时没了机会。一想到父母殷切的目光,周瑾心头便不由一紧。父母对他的期待从不说出口,可这种无言的压迫感,胜过千言万语。
某个湿冷的晚自习,鲁明志又把周瑾叫到教研室谈话。这种谈话已有过好几回了,无非是对他的成绩表示担忧,希望他作为团支书,能以身作则把成绩搞上去,给同学们做个表率。周瑾一时分不清老头这番话是出于鼓励还是另有所指,只能唯唯诺诺。临走时,老头又特意交待说他近期的通信过于频繁了些,长此以往势必影响学习,要他有所节制,言语中明显透着不满。
随着考试临近,周瑾的压力与日俱增,尤其是英语,对他而言简直如同天书。其实,他的其他课成绩并不算差,至少都在中上水平,唯独英语实在太伤脑筋。初中时基础就没打好,农村的英语教学条件本就有限,老师教的都是“哑巴英语”,再加上他那时根本没把心思放在学习上,等后来幡然醒悟知道该读书了,其他课倒还好,花点功夫恶补一阵也能赶上,可英语就不同了,那是一门语言,不是死记硬背几个单词就能提高成绩的,基本的语感没培养起来,一切都是徒劳。
缺乏语感的人学习英语,就好比学琴者不识五线谱,即便靠肌肉记忆弹出一首名曲,也读不懂休止符的呼吸。周瑾比谁都渴望学好英语,却陷入不知该从何处下手的困境,真是要了老命!他时常牢骚满腹:假如不考英语,以他的成绩考上一中绰绰有余。堂堂中国人为什么非得学那该死的英语?
当然,牢骚只能是牢骚,假如终归是假如,屁用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