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的补课受谣言搅扰,被迫停了几天,直到鲁明志出面澄清才得以恢复。廖华和罗崎也加入进来,原本的一对一变成了如今的一对三。周瑾其实犹豫过是否还要继续这个掀起轩然大波的补习——他已明显感到陈瑜态度的转变。她显然是信了那个谣言。早操时,她把站位换到了彼此看不见的拐角;晚自习后也不再刻意与他相遇,即使不经意迎面撞见,她也会迅速把脸别向一边。那些曾令他心动不已的对视消失了,只剩下陌生路人般的疏离。不仅如此,连她那两个死党谢靓和徐玲,看他的神情也与从前大不相同,脸上写满了厌恶与鄙夷。
周瑾心灰意冷。他明知这一切因何而起,却无力辩解,只能静静等待,等待鲁明志的话早日传到4班,传入陈瑜耳中。他曾想过找潘东子或曹禺帮忙转圜,但思前想后,终究作罢。他相信即便自己不说,他们应该也会这样做。再说,就算她听到了,又会信哪一个?是继续信那个谣言,还是信事情的真相?谁又知道呢。顺其自然吧,若当真存在那份从未言说的情意,就该选择信任。没有信任的感情,终究也无法拥有。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洒在连江大桥下,陈瑜踩着斑驳的树影来到河畔。刘凯迪早已等在那里,不时低头踢着脚边的石子,又抬头朝她来的方向张望。当终于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时,他的手指不自觉地紧紧绞在一起。这是他们的第一次约会,陈瑜并非欣然前来,刘凯迪也显得格外拘谨,两人之间明明只隔着几步,却仿佛横亘着一条看不见的河流。这个帅气的男孩似乎不敢相信,苦苦追求一年多的女孩,此刻当真站在了自己面前。那些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的告白,竟像被施了咒语,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河面泛着细碎的波光,倒映着两个沉默的身影。远处传来机帆船的汽笛声,却衬得此刻的寂静愈发深重。陈瑜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不知该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尴尬。
良久,刘凯迪挠了挠后脑勺,声音有些发紧,“你好……”
陈瑜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嘴角浮起似笑非笑的神情,“你不是有很多话要说吗?”
“可……可是一见到你,我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刘凯迪耳尖泛红,害羞地低下头。
“我也有话要说。如果你不说,那我就先说了。”
刘凯迪抬起眼,温柔地看向陈瑜,像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
“我来和你见面,并不代表答应做你女朋友……”陈瑜转身面向江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只是你的用心和执着让我感动,所以才愿意试着和你交往。”她字斟句酌地说道:“但家里对我管得很严,现在我也已经高三了。”她转回身直视刘凯迪,“我对你有几个要求,不知你能不能做到。”
“嗯嗯。”刘凯迪急切地上前半步,又赶紧退回原位,“不管什么要求我都答应!”
“首先……”陈瑜竖起一根手指,“我们的关系必须保密,不能让别人知道,特别是不能让我妈知道。”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其次,我们尽量减少见面和往来。”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一般不会去找你,你如果有事找我,还是用以前的方式,但不能被人看到。”
“你放心,我都明白。”
“还有就是……”陈瑜语气突然柔和下来,“你要把心思用在学习上,需要帮忙的地方我也会尽量帮你。”她抬头望向江心,“你得知道,只有你考上大学,我们才有可能。”
“好!”刘凯迪站得笔直,“我都答应!”
陈瑜歪着头看他,眼中带着怀疑,“答应了就得做到,你不用考虑一下吗?”
“不用考虑。”刘凯迪连忙摆摆手,随即又不好意思地放轻声音,“我是很喜欢你,但更知道对于现在的你来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他认真地看着陈瑜的眼睛,“你安心准备高考,我发誓不会去打扰你。”
陈瑜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扬起一抹浅笑,“谢谢你的理解。”
“我只要知道你也喜欢我,就已经很满足了。”刘凯迪的声音有些发颤,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牛仔裤上的破洞。
“对了。”陈瑜顿了顿,说道:“还要谢谢你送的生日礼物,准备了很久吧?”
“你喜欢吗?”刘凯迪害羞地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被浪声淹没。
“喜欢。很漂亮,也能看出你很用心。”
“我准备了整整一个暑假呢。”刘凯迪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我说完了。”陈瑜冲他莞尔一笑,“你真没什么要说的?”
刘凯迪突然蹲下身,捡起一片扁平的鹅卵石,“其实,我想说的在信里都已经说过了……”他用力将石片甩向江面,石片在水面弹跳了四五下, “总之就是很喜欢你……”
“你不说,那我可回去了。”陈瑜抬手看了看表。
“等等……”刘凯迪嗫声问道:“不能多待一会吗?”
“该说的都说完了呀!”
“那……你回去吧。”刘凯迪踢了踢桥墩上剥落的漆皮,“我也不想耽误你太多时间。”
“那我先走,你等会再走。”陈瑜说着,转身离去。
“哎——”
陈瑜停在台阶上,回头看向刘凯迪。他站在原地,右手悬在半空像是要抓住什么,投在桥下的阳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怎么了?”
“你……喜欢我吗?”
陈瑜抿嘴一笑,“你说呢。”说完,她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台阶,很快消失在桥栏的剪影里。
让周瑾稍感欣慰的是,他与那群爱说爱闹的“娘子军”渐渐恢复了往日相处的氛围。某个下午自习时,李芬芳突然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发现了一个关于他的秘密,还悄悄告诉了同桌张晓筱等几个女生,却唯独瞒着徐嫣。周瑾觉得事有蹊跷,决心要弄清这个所谓的秘密,可无论他怎么软磨硬泡,几个女生都守口如瓶。最后,李芬芳和张晓筱提出条件:如果他愿意请客,就说出秘密的内容。被吊足胃口的周瑾只好掏出十块钱作为交换,而换来的“秘密”竟然是他喜欢徐嫣。这着实让他啼笑皆非——她们唯一的依据,是他曾向徐嫣借过政治笔记本。这个举动,对政治成绩拔尖、向来独来独往的周瑾来说实属反常。她们据此断定,他必是喜欢徐嫣无疑。
周瑾为那平白损失的十块钱暗暗叫屈,这哪是什么信息交换,分明就是赤裸裸的敲诈。徐嫣确实清纯漂亮、善解人意,但要说喜欢她,实在无从谈起。他承认,比起从前对女生避而远之的姿态,近来确实和她多了几次来往,可这不过是他尝试改善与女生关系的开始,没想到竟招来这样的无端揣测。选择徐嫣作为突破口,纯粹因为她是班里公认最单纯的女孩,用廖华的话说,就是个“屁事不懂的黄毛丫头”。即便如此还是惹来这么多闲话,看来以后还是继续做那个“女生勿近”的独行侠比较稳妥。
不过,这事也给周瑾敲响了警钟。回想这个学期,自己和女生的交往确实比往常频繁了些,他不确定这种变化是否恰当。李芬芳和张晓筱总是不厌其烦地追问他到底喜欢谁,还信誓旦旦地保证,只要他说出来,她们既可以保密,也愿意帮忙。令他困惑的是,自己仅仅稍有举动,就引发她们如此强烈的好奇。这恰恰说明,通过增加接触来改善关系的想法本身就很幼稚。至此,周瑾才真正明白,或许之前所持的两个观点更为可靠:任何越界的男女关系,都是由最初的正常交往演变而来,为了防患于未然,不论当前关系正常与否,都不要再继续下去了;虽然不与班里那“大半边天”搞好关系难免有些遗憾,但并不影响高考,既然如此,又何必在意?
想通这些后,周瑾顿觉豁然开朗。
月底的周末双休日,住校生大多没有回家。除了躲在寝室偷偷睡个懒觉,其余时间几乎都泡在教室自习。走读生周末通常不来学校,教室里最多也就一二十个人。但无论人多人少,因看电视抢台引发的论战总是不可避免。女生追捧的无脑爱情剧最遭男生鄙夷,可这种鄙视毫无效果,反而被那群极富语言天赋的文科女才子驳得体无完肤。
论战一起,最有趣还数徐嫣,“你们男生才五个,我们女生有七个……”
“七个又怎样?一人一脚全踢到东篱山上挂着。”周瑾一脸不屑。
“这个周瑾太嚣张了!”张晓筱气得撸起袖子,“姐妹们一起上,把他扔厕所里去……”
当然,这些都还只是前奏。真正让周瑾困惑的,是女生们总爱有意无意地提起4班。
李芬芳别有深意地问道:“周瑾,你怎么不去4班咯?”
“要不我们在墙上凿个洞,直接把他塞进4班去。”张晓筱也跟着起哄。
徐嫣眨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周瑾,我给你做个媒好不好……”
“还要你做什么媒哦。”肖娜打断她的话,“人家心里早就有人了。”
“……”
听着她们眉飞色舞地你一言我一语,周瑾表面佯装糊涂,内心却掀起阵阵波澜。她们为何总是提起4班?莫非真的察觉到了什么?不可能啊!他与那个女孩之间若有似无的情愫,向来只有彼此心领神会,他从未向任何人吐露过半分。她们究竟是从何得知的?难道……真是从她那儿听来的?不,这不大可能。她怎会将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说与别人听?不过转念一想,世事并无绝对。她与李芬芳、肖娜是一个厂的子弟,听说关系还不错,或许真说了些什么也很难讲。
罢了,随人家说去吧,他们之间本来就没什么,今后更不会再有了。想到这,周瑾心头泛起一阵苦涩。陈瑜如今视他如陌路的态度,与从前那些让他感到温暖的眼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种落差在他心里撕开一道难以言说的空洞。他原本就没敢奢望获得她的青睐,更不曾想过要如何俘获她的芳心,只是日久天长,早已习惯了她目光里的温度。哪怕只是匆匆一瞥,也足以让他感到待在一中这个冷冰冰的地方是值得的。而今,因为那个荒谬的谣言,眼神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
4班的金有致生日恰逢周六,在徐玲的张罗下,邀请了几个好友到学校附近的餐馆小聚。正所谓有情人终成眷属,金有致终究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那道横亘在徐玲面前的防线,在她锲而不舍的柔情攻势下渐渐瓦解。文理分科后两人都留在4班,没多久便确立了恋爱关系。终于得偿所愿的徐玲,开始无微不至地照顾金有致的生活:每餐准时去食堂为他打饭,连换洗的衣物也抢着清洗。这次生日宴自然由她一手操办,举手投足间已颇有贤内助的风范。
曹禺也在受邀之列。当他匆匆赶到餐馆时,其他人都已到齐。围桌而坐的都是留在4班的人,唯独他这么一个“外嫁”,自然少不了一番热闹寒暄。他目光扫过众人,注意到张青和谢靓都在,却唯独不见陈瑜的身影。
“陈瑜怎么没来?”曹禺压低声音问徐玲。
徐玲神秘地眨眨眼,“她有事来不了。”
见对方不愿多说,曹禺便识趣地没再追问。酒菜上桌后,七八个人一边推杯换盏,一边聊着期中考试,聊着聊着不知怎么又绕到了3班那桩绯闻上。他们突然想起曹禺不就是3班的吗?立刻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围着他刨根问底,恨不得再挖出些猛料来。
曹禺笑着看了看大伙,不紧不慢地放下筷子,问道:“你们知道那个所谓绯闻的主角是谁吗?”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周瑾平时并不引人注目,有的人认识他,但更多人只是听说过那个传言,却并不清楚绯闻的主角是谁。
“绯闻的女主角叫朱红,3班的班花。男主角叫周瑾,是我丰镇的老乡。”曹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鲁老头调查了好几天,证实那完全是个谣言,根本不可信,你们也别再传了。”
徐玲想起自己也曾议论过这事,不禁有些尴尬,便低下了头。谢靓却眉头微皱,思索片刻后问道:“为什么说是谣言?”
曹禺便把鲁明志那天在班会上讲过的话复述了一遍,末了又补充道:“周瑾那个人吧,身上毛病是不少,但做人还算正派,绝不会去做那样的事。如果真的做了,以他的性格,早就坦坦荡荡承认了。”
徐玲不服气地撇了撇嘴,“调查归调查,你又没亲眼看见,怎么就能一口咬定是谣言?”
“谁也没亲眼看见,你怎么就那么信呢?”曹禺似笑非笑地反问。
“这……”徐玲一时语塞,捏着筷子戳了戳碗底。
谢靓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可我听说,他跟朱红关系挺暧昧的?”
“我之前也这么以为。”曹禺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继续说道:“可进了3班才发现,他俩除了补课,真没别的猫腻。”
“那她干嘛平白无故给他补课?”徐玲不甘心地追问。
“这得问朱红去,我哪知道。”
“喝酒喝酒,尽扯这些没边儿的事干嘛。”金有致把筷子往碗上一搁,不满地说道。他才是今天的主角,这会儿却被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抢了风头,心里自然不痛快。谢靓原本还想追问,见寿星公发了话,只好把话咽了回去。她闷声扒拉了几口饭,到底还是按捺不住,趁其他人闹哄哄拼酒的工夫,一把将曹禺拽到门外。
“你跟周瑾那么熟,知道他喜欢谁吗?”谢靓低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