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阴雨,林府上下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气,连带着听雪堂内的药香都显得沉闷压抑。林微月斜倚在窗边软榻上,望着檐下连绵的雨线,脸色比往日更添三分苍白,不是伪装,而是连日殚精竭虑的真实写照。她指尖冰凉,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也是她此刻唯一的慰藉。
时机差不多了。周太医的疑心已被她刻意流露的细微“症状”勾起,像嗅到腥味的猫,这几日诊脉时,停留的时间明显长了片刻,问询也愈发细致。她需要再加一把火,让这把火,烧得足够旺,旺到能照亮通往太医院丙字库的那条禁忌之路。
这日清晨,周太医照例前来。林微月在他搭上脉搏前,抢先一步,用锦帕掩口,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带着痰音的剧烈咳嗽,肩膀剧烈耸动,眼角逼出生理性的泪花。咳声止住后,她气息奄奄地靠在引枕上,声音细若游丝:“周太医……近日不知为何,午后便觉手足心灼热如火,入夜却又冷汗涔涔,视物……视物也时有模糊,眼前似有飞蚊缭绕……”
周太医凝神细听,搭在她腕间的三指微微用力,眉头渐渐锁紧。他行医数十载,这种寒热交替、虚火妄行伴随目眩之症,看似寻常虚劳,但发作的时机和某些细节,却与他记忆中某本孤本医典上记载的一种罕见奇毒的前期症状,有几分诡异的吻合。那奇毒,名唤“离魂散”,传闻前朝宫廷秘制,早已失传,其状与“碧落蛊”有异曲同工之妙,皆能损人心脉,乱人神智。
“小姐近日可曾接触过什么特别之物?或是……饮食有何异常?”周太医目光锐利,紧紧盯着林微月的眼睛。
林微月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柔弱,喘息着摇头:“并无……饮食皆由白芷亲手打理,与往日无异……许是……许是前夜受惊,邪风入体,引动了旧疾……”她适时地流露出恐惧与无助,“太医,我这病……是不是……更重了?”
周太医没有立刻回答,收回手,沉吟良久。林家小姐这病,来得蹊跷。若真是“离魂散”……此毒非同小可,牵扯甚广。他身为太医院院判,职责所在,必须查个水落石出。但若要确诊,需得查阅丙字库中那些封存的前朝秘档和疑难杂症录。
“小姐不必过于忧心,”周太医最终开口,语气凝重,“待老夫回去仔细斟酌方剂。小姐好生静养,切勿再劳神动思。”他需要时间权衡,也需要一个更充分的理由,去触碰那些尘封的禁忌。
周太医的犹豫,在林微月意料之中。她需要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一个必须立刻查阅丙字库的“急症”。
当夜,林微月开始了计划的第二步。她让白芷寻来几味药性温和但合用后能引发短暂气血紊乱、脉象诡异的草药,剂量控制得极其精准,既能制造出令人心惊的“急症”假象,又绝不会真正伤及根本。她将药汁混入安神汤中,亲自服下。
子时刚过,听雪堂内骤然响起白芷惊恐的哭喊声:“小姐!小姐您怎么了?!快来人啊!”
林微月蜷缩在床榻上,浑身滚烫,面色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白,牙关紧咬,身体间歇性地轻微抽搐,呼吸急促而混乱,仿佛下一刻就要窒息。她刻意控制着痉挛的幅度,既显得凶险,又不至于过于夸张。
值夜的太医和王太医被惊动,匆忙赶来。一看林微月的状况,两人都吓了一跳。王太医年轻,有些手足无措。周太医则面色凝重至极,上前一把扣住林微月的腕脉,只觉得那脉搏时而急促如奔马,时而微弱似游丝,混乱不堪,正是危症之兆!而且,这脉象……与他心中所疑的“离魂散”毒发之症,竟有七八分相似!
“快!取我金针来!”周太医厉声喝道,再无平日的沉稳。他必须立刻施救,也必须立刻确认这到底是什么毒!若真是“离魂散”或类似奇毒在京师重现,还是出现在吏部尚书千金的身上,那将是震动朝野的大案!
金针刺入穴位,林微月配合地让身体的反应逐渐平复,但依旧表现出极度的虚弱和神志模糊。周太医守了半夜,直到天色微明,林微月的脉象才勉强稳定下来,沉沉睡去。
周太医走出内室,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对闻讯赶来的林淮安沉声道:“林大人,小姐此症……极为古怪,非寻常病症。老夫怀疑,恐是中了某种罕见奇毒!”
林淮安闻言,如遭雷击,险些晕厥:“中毒?!这……这怎么可能?!”
“此事千真万确!”周太医语气斩钉截铁,“此毒诡异,寻常方药难解。为今之计,老夫需立刻返回太医院,查阅古籍秘档,寻找解毒之法!否则……小姐性命堪忧!”他必须去丙字库,立刻!马上!
周太医以“救治尚书千金、追查奇毒”为名,手持太医院院判令牌,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了守卫森严的太医院深处,径直走向那扇标志着“丙”字的厚重库门。看守的老吏验过令牌,不敢怠慢,开启了门上的铜锁。
库门开启,一股陈年墨香混合着淡淡防蛀药草的气息扑面而来。丙字库内光线昏暗,一排排高大的书架整齐排列,上面堆满了落满灰尘的卷宗、线装古籍和一些形状奇特的药瓶标本。这里记载着无数被时光掩埋的医学秘密,也包括前朝宫廷的诸多禁忌。
周太医目标明确,直接走向标注着“前朝秘药·疑难杂症”的区域。他需要找到关于“离魂散”或者类似症状毒物的记载。书架上的卷宗浩如烟海,他需要时间翻阅。
而就在周太医踏入丙字库的那一刻,远在林府的林微月,在确认周围无人后,悄然睁开了眼睛。她虽然虚弱,但眼神清明。她轻轻从枕下摸出那枚萧煜给她的、看似普通的羊脂玉牌。玉牌内侧,有一个极细微的凹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