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世堂后院厢房内,炭火的余烬已然冷却,只余满室焦糊气息与死里逃生的冰寒。林微月背抵门板,指尖深深陷入掌心,那贴身藏着的纸条宛若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疼。追兵虽退,危机未解。对手一击不中,必有后手。她必须尽快将默写下的关键信息送到萧煜手中!
窗外天色依旧沉黑,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这是最后的机会。直接派人送信风险太大,济世堂周围必然布满了眼线。她需要一条绝对安全、出人意料的渠道。
目光扫过屋内,最终落在昨日吴大夫送来、尚未煎煮的一包安神药材上。心中陡然生出一计。她迅速走到桌边,取出一张包裹药材的普通桑皮纸,提笔蘸墨,却非书写,而是快速勾勒起一幅看似随意的小像——一个靠在榻上、眉头微蹙的病弱女子,正是她平日示人的模样。但在女子袖口褶皱的阴影处,她用极细的笔触,以暗码点出了几个关键对应账目日期和数额,在女子榻边盆栽的叶片纹路上,隐去了“三足乌绕月”的标记轮廓。
画毕,她吹干墨迹,将桑皮纸重新揉皱,与其它包过药的废纸混在一起,放在墙角废纸篓显眼处。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对手对这类“废品”的疏忽,也赌萧煜安排暗中监视、保护她的人,有足够的敏锐能发现并解读此画!
她刚完成这一切,院外便传来了五更的梆子声。天,快亮了。
寅时三刻,宫门初开。萧煜强撑病体,身着银甲卫指挥使官服,入宫觐见。他面色苍白如雪,步伐却沉稳如山,唯有紧抿的薄唇泄露着一丝压抑的痛苦。皇帝昨夜已知晓韦副将“意外”及后续风波,今日召见,必是雷霆将至。
乾清宫东暖阁内,龙涎香浓郁得令人窒息。皇帝萧景琰端坐御榻之上,明黄常服衬得他面色冷峻,不怒自威。他并未立刻开口,只是用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静静打量着跪在下面的萧煜,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剖开他的血肉,直视灵魂。
“爱卿的伤,”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看来是并无大碍了。昨夜京城颇不太平,先是兵部武库清吏司副将醉酒坠河,后有不明匪类夜闯药铺,惊扰民生。爱卿执掌银甲卫,拱卫京畿,对此,有何看法?”
字字未提林微月,字字却皆指向风暴中心。萧煜以头触地,声音沙哑却清晰:“臣失职,致使京畲不宁,惊扰圣听。昨夜之事,臣已责令有司严查,定将宵小绳之以法。至于韦副将……臣以为,此事颇有蹊跷,已加派人手密查,绝不放过任何线索。”
“蹊跷?”皇帝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却冰冷如刀,“朕也觉得蹊跷。为何偏偏是这位韦副将?为何偏偏在此时?爱卿不觉得,自漕运案起,这京城的风波,便总是绕着某些人、某些事打转吗?林爱卿的千金,如今可安好?”
终于点到了林微月!萧煜心头一凛,知皇帝已将所有线索串联,疑心更重。他再次叩首:“回陛下,林小姐受惊后旧疾复发,仍需静养。臣已加派人手护卫林府,确保无虞。陛下明鉴,臣与林尚书皆忠心王事,若有宵小借此生事,臣必以雷霆手段击之,以正朝纲!”
他以退为进,将自身与林家绑在一起,表明彻查决心,也将可能的“风波”引向“宵小作祟”,暂避锋芒。
皇帝静静看着他,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良久,才淡淡道:“朕自然信得过爱卿。起来回话吧。”
萧煜谢恩起身,垂首侍立,后背已被冷汗浸湿。这一关,暂且过了,但皇帝的猜忌,已如悬顶之剑。
就在萧煜于宫中应对雷霆之时,济世堂后院,一名扮作收泔水的暗影卫,如常清理杂物时,极快地从废纸篓中取走了那叠包药的废纸。半个时辰后,那张看似寻常的桑皮纸画,已通过秘密渠道,呈到了刚刚出宫、回到林府听雪堂的萧煜手中。
展开画纸,萧煜的目光瞬间凝固。他无视那病弱女子的形象,目光死死锁住袖口阴影处的暗码和叶片上的标记轮廓!身为暗影卫之主,他精通各种密讯传递方式,几乎瞬间便解读出了其中含义——日期、数额、标记!这正是账册中最关键的信息!林微月成功了!她在那样危急的情况下,竟用如此巧妙的方式将信息传了出来!
狂喜与心疼交织涌上心头。喜的是线索到手,忧的是她处境之险。他立刻唤来心腹,低声吩咐:“两件事:一、查承平三年左右,宫中一位李婕妤的详细档案,尤其注意其病故前接触的人与事;二、动用一切力量,查‘三足乌绕月’标记的最终源头,重点排查二十年前与静安郡王过往甚密、且与南疆或方术有关联的宫廷人员或宗室!”
他必须抢在对手毁灭所有证据前,挖出根源!而这张画,就是刺向迷雾最锋利的一剑!
然而,对手的反扑比预想更快、更猛烈!
午后,一道八百里加急军报送入宫中,瞬间引燃了朝堂——东南沿海奏报,漕帮因漕运新策推行与官府矛盾激化,发生大规模暴乱,扣留漕粮,围攻官衙,局势糜烂,请朝廷速派钦差大臣持尚方宝剑前往镇压整顿!